• 原夫苍之所生兮,于昆仑之 。干而修长兮,枝猗猗而葳蕤。上摩千尺之层兮,下俯百仞之深溪。夏霖雨之所潦濯兮,冬风雪之所凌吹。窳隆匝其四围兮,信无通人之径蹊。彼河汾之悬匏兮,托根于曲沃。薰风拂而始华兮,秋露 而渐绿。条棉蔓以缘木兮,实轮 而蕃育。历岁寒而轻扬兮,涉中流而不覆。惠子掊而无用兮,颜渊饮之于陋室。于是宋翟构梯,匠石运斤,潜根既 ,大实乃分。公输摹规,夔襄准纶。锼镂纤薄,表里调均。律协子 ,乐制伶伦。妙谐宫吕,雅洽韵钧。复使封膜图形,烈裔喷墨。敷美采以生辉,缀徽像以文饰。极九鼎之祥祯,穷五岳之神色。径寸千仞,万里咫尺。彼繁工之咸备,乃托之于飞翮。在昔元昊肇衅,西郡未和。马萧萧兮悲鸣,川而扬波。铿锵兮战甲,灿耀兮长戈。比银泥之盒启,讶飞哨之何多!战复战兮皆楚歌,时不利兮死奈何。有若吴郡幽居,石湖隐士。心远尘嚣,门临廛市。更板敲过,诵经声起。方深巷之遥闻,忽喧铃之盈耳。虽晓梦兮时惊,固闲情之可喜。尔乃离离春草,灼灼林花。白羽如玉,朱眸有沙。或嬉啄于水曲,或游耸乎云涯。响兮天乐,卷舒徐兮流霞。闺中极目,陌上驻车,何其和且畅也。至于夏雨初晴,夕阴未霁,阶滴有声,渥云无际。堕素景兮星流,奋轻羽兮电掣。斯时则奇音疾,异声激锐,何其清且爽也。若夫秋风暮起,凉露为霜,青楸落木,白日匿光,马踟躇于歧路,舟延伫于河梁。时有孤翼往复,只影回翔,傍长亭而送行色,逆迅飚而发清商。于是征人涕下,游子神怆,何其悲且恻也。乃若更静星稀,霜天月没,朔风侵帏,隆寒入骨。剔残釭而不寐,叠戍衣而将发。忽闻羁雌失群,宵征未歇,传急响于天边,知悬铃于尻末,心为之摧,帛为之裂。不禁顾影嗟伤,掩面哽咽,何其凄且厉也。已矣夫,阳春时兮繁花敷,秋风起兮庭芳芜,岁月迈兮将何如,怀伊人兮天一隅,日登楼兮望云衢。安得飞铃至,惠我尺素书。
  • 在北京三联书店,常常可以看到一个穿粗布夹袄的老者,一副黑框眼镜,花白头发,在充满翰墨香味的书柜间徜徉。他眼睛多盯在古书上,新版的古玩、书画类书籍也看,嘴中偶尔念念有词,对书作出别人难以聆听到的评价,看得很多,买得很少。书店的常客和售货员大都认识他,叫他一声:“王先生!”他应道:“好,好。”头也不抬,眼睛还盯在书上。

    这就是京城有名的“玩家”王世襄。所谓“玩家”,是他自己给自己下的断语,也是京城文物鉴赏界送给他的通称,他自己取“玩物丧志”之谦,别人却认为这正是他在文物鉴赏方面的潇洒与精道。

    世家出身的王世襄似乎天生就与文物鉴赏结缘,“我自幼及壮,从小学到大学,始终是玩物丧志,业荒于嬉。秋斗蟋蟀、冬怀鸣虫、挈狗捉獾,皆乐之不疲。”燕京大学毕业后从事文物研究工作,对明清家具、竹刻、漆画、葫芦等都有独到的研究,对中国古代绘画也常有涉足,写的一手流畅的行书,对书法怀有浓厚的兴趣,对古代乐器也有很深造诣。鉴赏把玩之余,每每写下研究文章与赏析心得,积久了就有许多辉煌大著:《中国画论研究》、《明式家具珍赏》、《故宫博物院藏雕器》、《蟋蟀谱集成》、《明代鸽经清宫鸽谱》等等都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有感于王世襄先生的博大精深,决定用最精良的出版手段出版他的文集。王世襄本人似乎也觉得该对自己近乎一生的研究进行总结了,于是他不顾眼疾的困扰,夙兴夜寐,亲手选定文章篇目,洋洋三大卷,并拟得《石渠宝笈》之古意,定名为《锦灰堆》。

    王世襄是个杂家,文物之外,他还有许多既高贵又普通的爱好。高贵者可以高到稀世书画、金玉珍品,普通者可以平常到养狗、养鸽、食谱、花鸟。同时,他更有深厚的文学功底与才情,歌诗作赋,常常博得同道的喝彩。

    《锦灰堆》一、二卷用大部分篇幅呈现了王世襄在书画、工艺、竹刻、漆器等方面的独特发现和独到见解,收录了王世襄80岁以前的绝大部分重要文章,并不惜重金刊用了一千余幅图片,线图近300幅,黑白图400多幅,彩色图近300幅,其中不乏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稀世珍品,王世襄这次一并在这里展示,让读者大开眼界。第三卷为王世襄个人的“吟哦”之卷,是他作为一个文化人的情怀所寄,有唱和之作,也有感怀之笔,古诗写旧让现代的读书人望尘莫及。《锦灰堆》展现给读者的不是一个现代的世界,王世襄的精神领域里也没有电脑和网络。王世襄是一个用独特方式传递中国文化的现代化的“古人”。

  • 2006年02月15日 07时27分来源:浙江在线

    王敦煌

     

    由于野兔在西餐中扮演了这么高贵的角色,以至于父亲王世襄还为它设计过烤箱,这是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

    家里的烤箱在上世纪60年代已经坏了,而这种烤箱在市场上已经绝迹了。难道这种美味也从此无法再制作了吗?他突然萌发出一个设想:能不能用替代品呢?

    父亲去了日用杂品商店买来两个铁锅,一大一小,大锅可以把小锅扣上。又认真测量了小锅锅口的尺寸,还是吃不准它的具体尺度,于是乎带着两口锅找铁匠去了。在黑白铁加工部和那儿的师傅一比画,那位师傅听明白了,敢情是要制作一个烤盘放在小锅里。

    烤盘制作好了。那是一个正方形的铁烤盘,放在小铁锅里,烤盘的四角架在锅壁上,四边和圆形的锅壁之间形成四个半圆形的空当。用一个家里的煤球炉子,在炉口边上置放三块支火瓦,把小锅锅底架在其上。再用三块半头砖,放在炉台上,用大锅把小锅扣底下,锅沿架在半头砖上。这一组合就形成了一个新的“烤箱”。这个方法和张奶奶烤整个儿馒头用的方法如出一辙。到底是谁的“专利”,就不得而知了。

    下一步还要试试能不能用。去市场挑选一只上好的野兔,收拾干净之后,如法配料,包裹好了之后,把野兔前后腿往中间一拢正好放在烤盘上。

    在烤制中也要把炉口用火盖压成微火。约摸两小时,野兔烤熟了。其口感以及烤制的质量和以前用烤箱所烤的无一不同。这就是父亲设计并使用的第一款自制烤箱。

    后来北京开始使用液化气了,这个烤箱又不适用了。父亲又找铁匠师傅制作了一个新烤箱,这个烤箱全部用铁条和铁板制成,它的外观有点像鸟市上卖的用于喂养虎皮鹦鹉那种方形的塑料鸟笼,方壁尖顶。前面有门,箱体内有铁条可架置烤盘,把它架在火眼上,把要烤的东西放置箱内,比前款烤箱又好用多了。这一款的设计“专利”属于父亲是绝对的,可是退一步说这还算是单纯治馔吗?

    这就是“吃主儿”所为。

  •  "老运动员"
    1941年,王世襄毕业于燕京大学研究院,获文学硕士学位。抗战期间,曾任中国营造社助理研究员。旋即到故宫博物院工作。抗日战争胜利后,文物清理损失委员会成立,由马衡和梁思成两位先生推荐,"清损会"主任委员杭立武认为王世襄是难得的人才,便派他参加了"清损会"平津地区办公室的工作,职务是助理代表。当时,王世襄正是风华正茂的20多岁小青年,精力充沛,又对文物有浓厚兴趣,所以全身心地投入到清理文物上。他代表国家追还抗战时期被劫夺之文物2000余件,其中宋代马和之《赤壁赋图卷》等皆为国之珍宝。
    1948年,王世襄在担任故宫博物院古物科长时,由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资助去美国和加拿大考察博物馆。一年后考察期满,于新中国成立前夕回到故宫博物院任陈列部主任。1953年,王世襄竟莫名其妙地被文物局解雇,幸亏又被中国音乐研究所"收容"下去,一晃就是10年。这10年,他上班搞音乐史,下班还是搞他的文物研究。
    1957年戴上一顶"右派"帽子并没有使他气馁。他每天起早贪黑,钻研自称"偏门"的学问。经过几年的潜心研究和艰辛劳动,刻蜡版、油印,整理成册,完成了数十万字的著述:《画学汇编》、《清代匠作则例汇编》、《雕刻集影》等。1962年,王世襄才归队,调回文物局工作,先后任文物博物馆研究员、文物保护科学技术研究所副研究员、文物局古文献研究室研究员。
    1966年,"文革"的风暴席卷之初,王世襄耳闻目睹京城红卫兵"破四旧"的"壮举",已经预感到家里多年精心收藏的明式家具、佛像、铜器、鸽哨、古籍善本和自己的手稿,都会被划入"四旧"之列,遭到灭顶之灾。王世襄被迫起来"自我革命"。他主动跑到国家文物局,请求来抄家。他心里不愿意与这些朝夕相处的文物分离,但又不忍心看到它们毁在家里。王世襄这种明智的选择使自己的珍品躲过了一劫,并在日后又重新收回了绝大多数的心爱之物。
    1969年,已经55岁的王世襄与国家文物局系统的一部分干部和职工一道,被下放到湖北咸宁的"五七"干校参加"劳动改造"。王世襄回忆说:"我的前大半生是很坎坷的。’三反’运动中被拘留过,1957年又被划为’右派’,到’大革命’(’文革’)中已是一个’老运动员’。下放干校之前,我在国家文物局工作,当时身患肺病,医生本不让去,但军宣队坚持非去不可。没办法,只身来到向阳湖,住在四五二高地’干打垒’的房子……"在这里,牧牛、放鸭、养猪、种菜、插秧……什么活都干过,什么苦也吃过。这时的他,除了头上那副眼镜还透着一丝文化人的痕迹,从神态装束看上去,已经是一位地地道道的村野老夫。繁重的劳动、艰苦的生活,不仅没有压垮他,反而使困扰他近20年的肺病居然不治而痊愈。
    黄花梨圆后背交椅
    三年多的干校生活尽管劳动艰苦、生活清贫,但他好玩的天性在这里找到了应有的乐趣。他很快成了养牲口的行家里手。一有闲暇,跟当地老乡学采集野生菇,常漫山遍野采灵芝,挖兰花,还常常跑到干校所在地向阳湖边向渔翁老韩求教打鱼,"未曙出湖,日上而返",并不影响一天的劳动。
    直到1973年夏,王世襄终于回到了北京,还带回不少湖北咸宁的花卉。此时,在注意"影响"的前提下,他把工作的重点放到了《髹饰录解说》的修订上面。
    王世襄认为一生中做的最有意义的事情有两件,第一件事情是日本投降后为人民收回几千件国宝,现在都藏在故宫博物院。第二件事情是文物研究著作《髹饰录解说》的编写。王世襄说:"《髹饰录》是中国现存唯一一本古代漆工专著。但全书文字简略晦涩,且类比失当,所以极难解读。过去此书唯一抄本远在日本,后经曾任北洋政府代总理的著名学者朱启钤先生刊刻印行。他知道我有这方面的志趣,遂将此书交给我诠释解说。"王世襄编写此书前后30年,除写作本身艰难外,又迭遭政治坎坷,但初衷不改,善始善终,于1983年终于正式出版,1998年修订再版。
  • 南方都市报 2005-12-29

     

    文化老人系列

    ●有人说,王世襄是京城第一玩家。王世襄却自认堂堂正正、规规矩矩做人。

    ●有人说,21世纪可能还会出现个钱钟书,王世襄是出不了了。王世襄却只为中国传统国宝一件件地消失而痛惜和呐喊。

    ●杨宪益为他赋诗:“名士风流天下闻,方言苍泳寄情深。少年燕市称顽主,老大京华辑逸文。”

    ●黄苗子对他说:“你怀里的蝈蝈,比你一生幸福温暖。”

     

    王世襄小传

    王世襄号畅安,1914年生于北京,兴趣广泛,喜爱古诗词,曾从事音乐、绘画、家具、古琴、竹刻、传统工艺、民间游艺等多方面的研究,均有论述,著有《锦灰堆》等数十种著作。

     

    采访王世襄先生之前,先打电话沟通。“别的事情我不想提了,我就想说鸽子。”他说,“我还要讲讲鸽文化和你们广东的一段渊源。”

    王世襄现在的住所,不是文化界闻名遐迩的芳嘉园小院。那座本属王家的私人院落,曾一度庇护了黄苗子、张光宇等落难朋友的家庭,“文革”后被政府安排成多家混居的大杂院,洋铁工人成天敲敲打打,往日安宁不复在。于是离开原来无法忍受的嘈杂环境,搬到城外住公寓楼房了。

    那天下午和摄影记者一同前往王世襄的公寓,进屋后赫然见到门后贴了这样的纸条:“请勿照相,阻止莫怪。”王世襄解释:“我这里贴着‘请勿照相’,是针对家具店的,因为他们照了相,放大后成为他们的广告。我说我要争取保护肖像权,让他们把摊子撤掉,否则我就找律师了,说了几次,他们才撤掉了摊子。以后我就干脆写了一个‘请勿照相’在这里等着,凡是跟文物有关系的家具店、古玩店,我一律不让照相。”

    客厅很宽敞,四处摆放着王世襄的各类收藏品,外人看不出其中的章法。厅中挂着王世襄的妻子袁荃猷的遗像,2003年10月,和王世襄相濡以沫的袁荃猷病逝。谈起三联书店刚出版的王世襄新作《锦灰三堆》,他取出一封三联书店前总经理范用刚寄来的信,信的大意是:“三联书店送来《锦灰三堆》,十分欣喜。我告诉三联,《锦灰堆》是他们出书中最有价值的著作,可谓空前绝后之作。《告荃猷》十四首,感人至深。希望兄能够想得开,保重身体。嘱安。”《告荃猷》十四首收入书中“畅安吟哦”部分,其三为:“我病累君病,我愈君不起。知君不我怨,我痛无时已。”

    王世襄的精神很好,他告诉我,自己左眼已失明十多年,现在每天早晨下楼走走,基本上不出门参加任何社会活动了。提起他的至爱鸽子,老人家眼神一亮,滔滔不绝地谈着鸽子的种种可爱处,此情此景,让我恍觉像多年前静听一位好友倾诉对心仪之人的相思之情。每谈到鸽文化不为世人重视时,老人家不时感叹:“现代人全跑去赚钱,把中国传统的东西丢了,太得不偿失了!”

    谈话中,王世襄不时取出原先准备好的资料,他新近在《北京晚报》发表的“延续中华鸽文化,抢救传统观赏鸽”系列文章,复印得整齐有序。而刊登了《温总理的关怀名学者的心声》一文的《羲之书画报》,老人家竟给了我两份。谈起与广东的渊源,老人家取出屈大均的《广东新语》,手执放大镜,一字一句地指出书中关于鸽子的记述。

    在倾听鸽文化之余,我不时提起老人家的故知好友,引起他和朋友相关话题的谈兴,话题稍微深入时,他不时提醒:“我们今天只谈鸽子。”当无意聊起一些朋友的趣事时,老人家妙语连珠。提起董桥喜欢收藏文物,新作中多次提到王世襄,钦佩之情跃然纸上。老人家说:“他买的有些文物不对,不是真的也拿来当真的。”

    临走时,老人家突然提起自己的孙子:“十四岁,写了一本半文言文武侠小说《双飞录》,现在又改写短篇散文。他看的书很广,法律、历史、宗教什么都看,金庸等的小说都看了,古书能看《文心雕龙》。在学校老师不喜欢中文比他好的学生,处处为难他,因此退学了。我们的教育制度有问题,有特长的也需要培养。”

    不知不觉谈到晚饭时间,我们告辞前,家中保姆取出王世襄的晚餐,没想到一代美食家的晚餐,竟是肯德基的汉堡!

     

    回忆梁思成

    王世襄出身书香门第,自述:“我自幼及壮,从小学到大学,始终是玩物丧志,业荒于嬉。”在燕京大学读书时,有一次王世襄揣着蝈蝈葫芦上有历史学家邓之诚先生的课,在邓先生讲得兴致勃勃之际,王世襄怀里的蝈蝈叫了,邓先生很不高兴,把他赶出了课堂。1941年,王世襄毕业于燕京大学研究院,获硕士学位。1943年,王世襄完成《中国画论研究》后,赴重庆寻求工作。是年冬去川西李庄任中国营造学社助理研究员,从梁思成研究中国古代建筑。

    南方都市报:最近读梁思成和建筑学家陈从周的书,陈从周回忆,1958年中国营造学社受到批判,梁思成说自己的文章遗毒很深,在座的陈从周就会背我的文章,所以他也应该受到批判。陈从周因此以营造学社外围分子也遭到批判。后来,梁思成去世的时候,陈从周在五七干校劳改,想发唁电过去,但是他受到监视未被允许。陈从周说:“梁思成是我的老师,如果老师去世我不发唁电,那我父母死了以后,我还要不要去纪念他们?”勉强允许后,当时胃出血的陈从周从村里跑到城里发了唁电,看了让人心酸。你和梁思成的交往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

    王世襄:我在四川李庄中国营造学社与梁思成共事近两年。本来我想到历史语言研究所工作,当时所长是傅斯年。梁思成带我去见他,傅斯年对我说:“燕京大学毕业的学生,不配到我们这儿来。”梁思成便收留我参加中国营造学社。

    南方都市报:当时你们在中国营造学社工作的情况怎样?

    王世襄:在李庄,我们就住在一个院子里。我们所有人的吃、喝、住、工作全在里边,我与梁思成、林徽因他们也是天天见面。梁先生考察过不少地方的古建筑。我去得晚,只有两篇稿子收入手书石印的《中国营造学社会刊》。1945年日本投降,我就回北京了。

    南方都市报:解放后,梁思成主张把北京的老城墙保护起来,北京再建一个新城,这样就无须破坏旧建筑,老京城可以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公园。今天我们再看这段历史,非常痛心。

    王世襄:关于北京城墙的问题,当时每天有人在清华大学等梁思成回来,聆听上级决定,一次比一次不好。最后上级说:“你(指梁思成)要再保留城墙就是反革命了!”毛泽东站在天安门上曾说,我要看到四周都是烟囱。

    南方都市报:郭沫若、郭小川都写过诗,歌颂烟囱很雄伟。

    王世襄:他们也许有违心之论,不得不这么说。郭老是腰杆不直不硬啊!我们看到《宣和画谱》著录五代黄筌父子画有很多金盆浴鸽图,宫廷中用很考究的盆,鸽子在里边洗澡,洗完之后站在花间休息,整个是一种融合的风景,是一种园林的风景。不像现在园林是“死”的,缺少活的自然的东西。所以,古代画上有一个背景,与当时文化背景、气氛联系在一起。现代人不懂,只是追求高楼。高楼应该有,但是这种古代韵味的园林也应保留了一部分。

     

    《自珍集》缘起

    1945年抗战胜利后,王世襄受命奔走调查,收回被夺重要文物、善本图书两三千件,其中不乏国宝,由故宫博物院等机构接收保管,这是他自认为一生中最重要的工作。没想到,这段经历竟使王世襄后来受到残酷打击。“三反”冤案、故宫除名、五七扣帽的厄运接踵而至。

    南方都市报:抗战胜利后追回国宝的经历对你的人生影响大吗?

    王世襄:影响大,我的经历很坎坷。解放后博物馆界有三位馆长自杀,他们太脆弱了。以我的经历,他们可能要自杀十次。我很坚强,蒸不熟、煮不烂,我就是我,我有一定之规,一不自寻短见,二不铤而走险,全力著书立说,做对祖国文化有益的工作。我按照我的道路走,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应该得到公正的认识,我能做到,这就是我胜利。

    当时我们运回来的105箱善本书,从日本运到上海。溥仪从故宫携出的细软,纳粹德侨收集的重要青铜器,现都在故宫博物院,都是我那时候追回来的。其实,当时我人微言轻,办不成这些事情,多亏桂老朱启钤敦促宋子文出面,有当时行政院办事处人员参加才办成的。

    可是到了三反,把我关在东岳庙。他们不调查研究,也不问我,就是逼迫我,昼夜逼供,穷追猛打,疲劳轰炸。不说我偷什么东西,只是要让我交代,关了四个月的时间。出来之后,又在公安局手铐脚镣十个月。朱家溍(记者注:文物鉴定专家,金石学家)因为是国民党的缘故,被关押的时间更长。我不是党员,跟教育部的人也不认识。就是因为在梁思成那里工作,还有马衡(记者注:故宫博物院前院长)推荐我去文物清理损失委员会。我肯干、肯跑、全力以赴追回几批重要文物,光是溥仪的就有一千多件,里边有商代的玉器、宋元手卷。这些东西一直运到故宫里头打开箱子,我才看到东西,才登账,登完账就进库房了,根本没有经过我手。但是他们不调查,详细述说又不信。一帮打虎将是乌合之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从语言行动显然看出没有受过多少教育,只会猛拍桌子猛喊。从三反以后不再用此方式搞运动了,说明我们国家进步了。

    后来被释放,没有任何结论。我拿到一个通知,说故宫博物院已经把我除名了,让我去劳动局登记自谋生活。我曾去北海团城找郑振铎(当时的文物局局长),为什么我有功无罪反而被开除,我把通知给他看,他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眼睛看着外边的白皮松。我心想,这个决定可能不是他作的,甚至可能作这个决定的时候他还不知道。他也没有力量更改这个决定,我跟他谈也没有什么效果。于是,我把通知要回来就走了。通知一直保存到“文革”,抄家的时候才没有了。

    后来,我到了音乐研究所,碰上1957年反右运动,又被划成了右派。这个右派当了二十多年。所以我写了一本书,叫《自珍集》。就是那个时候早就想好了。所谓“自珍”,就是堂堂正正、规规矩矩做人,但是光这样还不行。这样就于事无补、虚度此生,我思考我还能做什么,什么是有益的。那个时候我认为有益的,如编《清代工程则例汇编》,都被打击、贴大字报、批判。很多东西就被打断了,直到现在还没有人做,成为重要题目了。所以,我就认为要埋头苦干,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总会为世人知晓。后来我做到了,我一共写了四十本书。2003年我获得了荷兰的克劳斯亲王最高荣誉奖,我还把那个奖金捐给了希望工程。在国内网上投票中,我获得了“2003年度杰出文化人物”称号,名列巴金、王蒙之后,张艺谋第四。所以,我做到了,我笑到最后了。

     

    友聚芳嘉园

    王世襄喜欢玩,明式家具、古琴、蟋蟀、鸽哨、葫芦、竹刻、鹰、犬、文玩,无不玩得入迷。因为志趣相投,王世襄也结识了许多文化艺术界的朋友,留下不少佳话。大收藏家张伯驹和王世襄相交不久,一听他在潜心研究书画,竟让他将陆机的《平复贴》这样的稀世之宝带回家研究。反右后,黄苗子、张光宇两家没有住处,王世襄毅然让他们住进了王家的芳嘉园小院。在五六十年代的京城文化圈,王世襄的芳嘉园小院成了不可多得的文人聚会场所。

    南方都市报:你收藏明清家具这些东西,都是业余搞的?

    王世襄:对,都是业余搞的,而且都是1945年回来以后,我东拾西捡买来的。我写过一篇文章抢救古代家具,写到外国人很重视保护古代家具,被抓住把柄,说我崇洋,1957年挨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整天弄一个车,车后边有一个大架子。大桌子、椅子我都骑车子载回来。全北京城我到处跑,春节我还跑到京东宝坻县。大年三十晚上,在小店里睡觉。小店里很冷,没有火。我拿两只鞋鞋底对鞋底一扣,放到炕沿上当枕头。只有这样才能买到极便宜的物件。

    南方都市报:那钱从哪里来?

    王世襄:那时候这些东西没有人要,当破烂,很便宜。并且贵的东西我买不起,我都是买便宜的东西。买回来,我请人修,恭恭敬敬请教,从中学到很多东西。

    南方都市报:那些古琴从哪里来的?

    王世襄:那时候的古琴,全是用东西换的,用我母亲的首饰换的。

    南方都市报:我看过有关芳嘉园的文章,你让黄苗子、张光宇这些落难的朋友有了安身的住处,觉得特别感动。

    王世襄:芳嘉园已经拆掉了。这次我出了一本《锦灰三堆》,里边有一些文章记录了鲜为人知的事情,如黄苗子、张光宇先生搬到我这里之后的一些事情。以前的院子什么样子、“文革”时期什么样子,还有些与这些人关系的文章。你看,我跟郑振铎、张伯驹、张光宇的交往,还有我在音乐研究所的一些事情,都恍如梦寐,不写出来就忘了。

    我们现在也经常通电话,因为现在很少出门了,所以每个星期都会通电话。启功先生后来住进医院,不能去看他,他也不认识人了,也不能说话了……我比他小两岁,他去世的时候93岁,我今年91岁。我给他写了一副挽联,八个字:“师多于友,痛不能言。”我十几岁的时候就认识启先生了,我们确实是很好的朋友,但是我很多地方都请教他。他给我改过文章,我的很多文章都请他看过,我不懂的问题他都告诉我。所以,我们的关系在师友之间,他和我虽然是朋友,但是老师的成分多于朋友的成分。

    南方都市报:启功书法好、学问好,为人也好。

    王世襄:以后恐怕不会出现这样的人了。他90岁的时候,李瑞环在钓鱼台给他做寿,请启先生的朋友,还有画家大概100来人。我送给他一副寿联:“自古难兼德学寿,当今独擅画诗书。”

    南方都市报:你写《中国画论研究》的时候,有没有跟他切磋?

    王世襄:有。里头有一些论点也是看了启先生的。比如南北宗的看法,我本来写的不是那样,看了他的文章我又改了,所以很多地方都是师多于友。

    南方都市报:你向大收藏家张伯驹先生借陆机的《平复贴》这样的国宝,他居然让你带回家研究。

    王世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那是1946年的事情,我们当时的交往并不深,我1945年从南方回来才跟他有一些来往。我在书画方面做研究,他都大力支持,后来被传为佳话。

    南方都市报:这种事情现在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你当时怎么想的?

    王世襄:这还给我很大的负担,我找了一个盒子拿回家,那个月我都提心吊胆,每天都看有没有丢失。(笑)

    南方都市报:张伯驹晚年住院,八个人住一个大房间,环境差,后来提出能不能换一个单间,医院说张伯驹不够级别,不能住单间。张伯驹去世的时候,他的朋友说,张伯驹捐给国家的东西,足够买下整座医院。

    王世襄:唉。张伯驹最倒霉的时候是在吉林。“文革”时期博物馆关门,把他“轰”出去到农村插队。到了舒兰县,村民说自己的粮食不够吃,还分来两个不能干体力活的人白吃我们的粮食,他们不收。没有办法了,张伯驹回到北京,但成了“黑人”,没有粮票。于是大家都给他凑粮票,帮他过活。后来,陈毅追悼会上,他送陈毅的挽联受到毛泽东赞赏,就给张伯驹安排在文史馆工作,一个月70元钱,才有了粮票,但之前做了两年的“黑人”。黄永玉画过一张《大家张伯驹先生印象》,画了他在莫斯科餐厅怎么吃饭,真是力透纸背。

     

    学人美食家

    学问研究之余,王世襄还是一位能写会做的美食家。汪曾祺曾说:“学人中真正精于烹调的,据我所知,当推北京王世襄。”曾是王世襄芳嘉园邻居的郁风则回忆:“王世襄不但买菜是行家,哪家铺子能买到最好的作料也是行家。不但吃的品位高,做菜的手艺也是超一流。”

    南方都市报:你为什么不专门写一本关于美食的书?

    王世襄:我写过很多有关美食的文章,但是没有想过专门写一本书。因为现在吃饭就是填饱肚子,没有什么可吃的了。现在的东西味道全变了,鱼不是鱼、肉不是肉、鸡不是鸡、鸭不是鸭,蔬菜什么的全变了味道。我从前很喜欢做饭,有时候还专门跑去别人家做饭。我经常去范用家里做饭,李辉给我写的传记《找一片自己的天地》封面就用了我在范用家做饭的照片,因为当时范用住得跟李一氓先生比较近,我经常去那里。可是,现在我自己买的原料都不对了,我也做不出原来的味道了。现在的原料都变了,肥料不同了,生产方法不同了,整个都跟饲料肥料有关,再加上诸如灌水肉等等。我已经感觉不到有什么可吃的了。只有晚生的一辈人最幸福,没有吃过以前的东西,什么都能接受。吃过原来东西的人就会觉得索然无味。

    南方都市报:我看过一个理论说,人的味蕾有记忆功能,一个人小时候吃的好东西都在十几岁之前有记忆保存下来。以后吃的东西,都是按照以前的记忆来分辨好坏的。

    王世襄:但是吃的东西变质了。以前的葱,除去外边两层皮,里边是鲜嫩的,现在的葱剥到里边,还是硬的,炸也炸不熟,吃到嘴里不化,有渣滓,根本不是味道。比如你做一个菜,葱烧海参,一定要好葱。以前我有一个很出名的菜——焖葱,但是用现在的葱做不出来。

    南方都市报:汪曾祺先生在《学人谈吃》的序中说,你和几位朋友在一起会餐,规定每人备料去表演一个菜,你带了一把葱,做了焖葱这个菜,结果把所有的菜都压下去。有这回事情吗?

    王世襄:我当时经常去朋友家里做饭。汪曾祺当时给我写文章,还问我叫什么菜系。我说我只是外行,可以叫外行菜。古代画家有“行家”和“戾家”之别,戾家就是非专业之意,所以不妨叫“外行菜”或“戾家菜”。现在北京有个不好的风气,各式名目起得好听,菜却坏透了,整天就是一桌,外国人跑去吃,贵得要命,讨厌至极。

    南方都市报:写美食的文章,汪曾祺、唐鲁孙的都很有味道。

    王世襄:我跟汪曾祺很熟,我在他们家里做过饭。他很喜欢写东西,沈从文的弟子,得了真传,文笔很好。

    南方都市报:汪曾祺很淡雅、随意。唐鲁孙的文章好像在不断追忆童年的梦想。

    王世襄:他是皇家后裔,和珍妃一家。

     

    保护鸽文化

    在众多玩艺中,鸽子是王世襄的至爱。他读北京美侨小学时,一连数周英文作文,篇篇言鸽,教师怒而掷还作业,叱责他如再不更换题目,不论写得好坏,一律评差。后来读燕京大学时,在刘盼遂先生的“文选”课上,王世襄故态复萌,“习作呈卷”题为《鸽铃赋》。如今年过九十,王世襄最大的爱好是鸽子,在《北京晚报》上发表系列文章宣传鸽文化,并千方百计呼吁社会各界重视鸽文化,如绝种,太可惜了。不保护传统文化就是罪人!

    南方都市报:我听说你最近只痴迷鸽子,其他东西都不太感兴趣了。

    王世襄:我不是迷鸽子,我只迷对鸽子的抢救保护,千万别灭绝。我曾多次问青年人见过几种鸽子,回答只见过两种:信鸽和白色的所谓和平鸽,其实是美国培育的食用鸽。中国传统观赏鸽,对不起,没有见过。这就是严重的危机。养信鸽是一种变相的赌博,还有很多歪门邪道钻空子。说白了,就是一个“洋”东西,发展得俗不可耐的东西。现在信息发达,虽然完全不用信鸽,但变成了一个赌博工具。谁的鸽子放飞回来可以“得奖”,而且奖弄得很大,台湾赌得更凶。国内就是有鸽棚,养信鸽的花钱把鸽子交给鸽棚,钱多少不一定,有的几千元,有的几万元。一个鸽棚有上万只鸽子,交给鸽棚的钱包括喂养一定时间以及统一放飞的费用。为了保证公平,信鸽统一放飞。比赛后看谁的鸽子先飞回来,评出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然后第二天就拍卖。获胜的有些可以拍到10万元、20万元、30万元。因为基因上的考虑,最早回来的还可以作为种鸽。获胜能够得奖,奖金就是从参赛选手原来缴纳给鸽棚的费用中拿出来的。但是,比赛中也有不少人作弊,台湾作弊更厉害。一沾染到金钱和赌博,种种弊病就出来了,花样也多种多样。比如,比赛是从上海放飞,有些人就把鸽子先放到上海养两个月,因为鸽子对上海的“家”有印象,就能够很快地回到上海的旧家。养鸽子的人在上海等着,等拿到鸽子后,就开汽车回来,比飞回来的快。还有一种方式,有些人研究鸽子的路线,在路线之中,会找一个地方挖一个坑,坑中填满水,等着经过的鸽子下来饮水,坑边设置一个网捕捉鸽子。捉到不属于自己的鸽子,就打电话给鸽子的主人来赎,等于绑票。我没养过信鸽,对弊病不详。这些都是养信鸽的人告诉我的。

    白色和平鸽是食用鸽,实际上是美国培育出来的落地王,繁殖快、肉质鲜嫩,适宜食用,一两个月的时间就可以长成,可是现在一般人都给这种食用鸽一个美丽的名字。当然,也有人在公园中养这种落地王,给儿童赏玩,卖鸽子饲料赚钱,这倒无伤大雅。中央一台过去每日早晨的《东方时空》,升国旗、奏国歌,大好河山,然后演到长城,很远处飞来一个鸽子,近处一看长嘴巴,就是美国的落地王!播出的不是中国的观赏鸽,而是播了美国的食用鸽,这对于我们了解鸽子的人来说,是莫大的耻辱,伤害我们的自尊心,我们接受不了。多数人不知道中国传统观赏鸽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因为花色最多,而且历史渊源悠久,有上千年历史。有史书记载,有诗词歌赋赞美,有名画家写生,还有专门著作仔细研究。

    南方都市报:据说商代就有人养鸽了。

    王世襄:对,源远流长。商代玉鸽的嘴巴已经很短了,跟野鸽子不一样,可能商代已经有人喂养了。经过历朝历代人们的饲养,人工对鸽子基因的选择、淘汰,用选优的标准使鸽子“齐整”。眼睛、眼皮、头、脑形、花纹的要求,都越来越有讲究,到了明清两代达到高峰。

    南方都市报:你在研究中发现传统观赏鸽在广东灭绝已久的原因,是怎么回事呢?

    王世襄:我发现明末清初广东屈大均写了一本颇为著名的书《广东新语》,记载明清之际赛鸽赌博在广东已很盛行,这是导致观赏鸽灭绝的原因。书中有一段讲广东的放鸽会十分详细,当时每年的五六月举行放鸽会,养者把鸽子送来,每只鸽子交两钱银子,这就基本上与现在的鸽棚一样。如果按照当时银价来说,养的人很多,输赢数目很大。广州的鸽友刘俐在越秀公园养鸽子,达到上千只,给游客赏玩。我问:“你们广州有没有观赏鸽?”他们告诉我早就没有了,现在广州的观赏鸽都是从北方买回去的。为什么广东没有传统观赏鸽,就是因为广东赛鸽二三百年前就有,致使观赏鸽绝种。

    南方都市报:面对观赏鸽的这些危机,你认为在学术研究上应当如何做?

    王世襄:面对观赏鸽的危机,我70岁的时候,想编一部鸽谱图册。我邀请了一个摄影师,到所有的鸽市去拍鸽子。结果大失所望,看不到可以入谱的鸽子,危机感就更为加重了。北京的鸽市大不如前,以前的鸽市上很多品种都可以看到,还可以选择好坏。我又去找养鸽子的人家,结果也看不到好种,因为没有实物,没有照片,书籍就编不成。有人告诉我,外地越是偏僻的地方可能越是有一些珍贵品种,像陕西一带,因为城市变化小,平房没有怎么拆。但是当时我的年龄也不允许我专门找一年时间出去,我还有其他书要写,这个有照片的《鸽谱》构想就落空了。

    1994年,我80岁时,发现故宫藏有宫廷画家用郎世宁画法的四部鸽谱,从康熙到清末,共有180幅。郎世宁画法非常写实,能代表各种鸽子的特色。因为如果是在写意派的笔下,就看不出是何品种了。我利用画谱编成《明代鸽经·清宫鸽谱》一书,成为中国最早一本有观赏鸽彩图的书。现代的有些品种已经消失了。四部清代鸽谱画得不尽如我意:第一,有很多重要的品种,我认为清代已经有了,但是清代鸽谱没有收进去;第二,有一些很常见的品种,清代鸽谱收录的不是最好的,我们现在还能看到比它好的;第三,有一些没有定型的,清代鸽谱也没有必要去画;第四,清代鸽谱有些品种的花色有毛病,说明清代鸽谱把不合格的收进去了。这就怪送鸽子的人,因为画家不一定懂。

    虽然我活到90多岁了,但是还是有一个极沉重的责任感,要让下一代年轻人知道:只有观赏鸽能够真正表明中国文化。这是中国传统的国宝,无论如何都要保留下来,一旦消失就无法恢复。现在我在《北京晚报》上每个星期写一篇关于传统观赏鸽的文章,利用从各个角度找到的材料,汇集整理准备写几十篇关于鸽文化的文章。

    南方都市报:你研究的许多学问看起来都是偏门,但是研究一个就带动一个热潮,就像当年的明式家具研究一样。你现在研究鸽子会不会也带动一个热潮呢?

    王世襄:我是很执著罢了。现在我做鸽子的东西,我就希望能有多少做多少。据说,已经有一些影响了,有一些鸽子已经涨价了。有些事情一定要国家的力量,比如天安门养鸽子,就一定要国家支持。

    我希望你们多宣传一下传统观赏鸽文化,因为没有人写,以前我的事情都有人写过了。可以在报纸上说我现在做什么工作,我知道鸽子的情形,如果不呼吁,灭绝了就太可惜了。我有这个责任感。

     

    B16-B18版采写:本报记者李怀宇

    B16-B18版摄影:新京报记者郭延冰

    特别感谢李辉先生提供支持

     

    图:

    虽然现在看书必须借助放大镜,但王世襄仍坚持每天阅读。

    在王世襄家中的醒目位置摆放着他与夫人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