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源:《财经时报》

     

    秋斗蟋蟀,冬怀鸣虫,架鹰捉兔,挈狗捉獾……王世襄老人皆乐之不疲;倾心葫芦,收藏家具,刻竹漆器,著书立说,他样样出色。而且以“玩”为生的他,居然玩不丧志,竟然把“大俗”玩成了“大雅”,甚至玩出了好几门“世纪绝学”。

    2003年,他从荷兰约翰·佛利苏王子手中,接过旨在鼓励全球艺术家和思想家进行交流的荷兰克劳斯亲王最高荣誉奖,成为名副其实的 “中国第一玩家”。

    王世襄老人除了能玩、会玩,而且能写,但凡他玩过的东西,都能留下优美的文字记载和研究心得,而区别于其他的玩家,也因此被认为优雅生活的代表。

    芳嘉园小院藏国宝

    91岁高龄的王世襄老人一生喜欢玩,可玩是需要场地的。如今居住在现代化公寓里的王老,却难忘记居住过大半辈子的芳嘉园小院。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当古代书画、瓷器、青铜器逐渐成为收藏界中的主流时,被人们逐渐遗弃的蛐蛐罐、鹰狗转环、鸽哨、葫芦、明清家具却成了王世襄钟意的玩意儿。

    这些所谓的大俗之物把他的四合院——东城芳嘉园小院堆得满满登登的。

    这座四合院是他父亲置下的家产,为三进院。王老说,芳嘉园小院曾有两棵海棠树、一架藤萝、一棵核桃树。后来东边海棠因太老而枯死,便锯掉留下桌子高的树桩。

    有一天,王世襄像推大车轮子那样运回一块约一米直径的青石板,放在树桩上,便成了夏夜朋友们来喝茶围坐的圆桌面。

    小院里,每件器物都是宝贝。穿梭于小院的人自然少不了国宝级人物。

    “1957年以前,院中只有我一家居住。后来,黄苗子、郁风也搬了进来,住进东厢房的五个房间。在这里,他们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芳嘉园小院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文人聚会的场所。当时经常来往于此的还有聂绀弩、启功、叶浅予、沈从文、张正宇、黄永玉等,真可谓“往来无白丁”,“名流”云集。

    他们互相借书,谈文物、谈古文诗词、谈绘画。各人有各人的兴趣爱好,而不时的相聚,却可以互相交流,给予彼此精神上的鼓励。

    2000年前夕,由于城市规划,王老最终还是离开了他生活了半辈子的芳嘉园小院,搬进一套现代化的公寓。由于空间不大,王老与苦心收藏的玩意儿不得不分开,80件名贵家具只好割爱都进了上海博物馆,一件也没有留下。

    “我对任何身外之物都抱‘由我得之,由我遣之’的态度。只要从那获得了知识和欣赏的乐趣,就很满足了。遣送所得,问心无愧,便是圆满的结局。想永久保存,连皇帝都办不到,妄想者岂非大傻瓜!”

    昔日长有两颗茂盛海棠树的芳嘉园小院,已经成了某房地产楼盘了,想起这些,王老还是有些感怀。

    滑过世纪的哨音

    2003年秋天,与王老相依为命几近60年的夫人袁荃猷,因病故去,留下他孤独地面对窗外枯叶飘落。从那时起,王老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了鸽子。

    他说:“观赏鸽能把我最美好的想象和失去的记忆带到遥远的地方去。”观赏鸽因此成为王老难以逝去的记忆。他希望这些鸽子能飞翔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上空。

    王老说,现在的人自然会想到信鸽和“和平鸽”。其实,二者都是进口物种,如果出现在奥运会开幕式上,一放全都跑光了,远不如中国独有的传统观赏鸽,可以围在场地四周盘旋,还带着悦耳的鸽哨,人文奥运自然会体现出来。

    他在所著的《北京鸽哨》中曾经深情地写道:“在北京,不论风和日丽的春天,阴雨初霁的盛夏,碧空如洗的清秋,天寒欲雪的冬日,都可以听到从空中传来央央琅琅之音。它是北京的情趣,不知多少次把人们从梦中唤醒,不知多少次把人们的目光引向遥空,又不知多少次给大人和儿童带来了喜悦……”

    如今的王老很少出门,他很想通过观赏鸽的放飞带去他对大自然持久的爱。当观赏鸽重新盘旋在北京城的上空时,王老的“玩”又上了一个层次。

    王老说,老北京的鸽子分两类:楼鸽和观赏鸽。楼鸽即灰色野鸽,因为住在城门楼上而得名。信鸽难得一见,被称为“洋楼”即“外国的楼鸽”。至于观赏鸽,花色、品种繁多。同一品种,其头、嘴、眼睛、眼皮、颜色、羽毛闪光等等又有许多讲究,好坏  贵贱大不相同,它是中国的传统物种,是完完全全中国的鸽子文化。

    可惜的是,近些年中国观赏鸽日渐凋零、几近绝灭。老人殷切的眼神里透露出些许期盼,在奥运的脚步愈来愈近的今天,让中国传统的观赏鸽重新回到大自然的怀抱,是他的心愿。

    带动明清家具消费时尚

    王老喜欢玩的东西极多,但玩得最上心、最过瘾的是古典家具。

    上个世纪80年代中叶,王老的《髹饰录解说》、《明式家具珍赏》、《明式家具研究英文本》等相继发表,引起了包括中国在内的世界范围内的轰动,致使中国明清家具面临着新的抉择。

    随着王老图书的发行,明清家具狂飙般地成了中国收藏界的新宠儿。山西、陕西等地明清家具潮水一般地被运到北京、上海、广州等大城市,拉完明清家具再拉民国时期的家具,拉光了檀木家具,拉乌木、梨木……

    有人因此说,世襄老人关于明清家具的几本专著,带动了整个中国古典家具的收藏和制作产业。

    当时,竞相仿效的明清家具在中国各大城市频频出现,无论是仿制品制作还是真品的保护,都不可否认,古典家具的产业化链条已经成型,新的行业队伍正不断强大,许多明清家具的仿制品已经大批量地销往国外。现在,如果你走进北京高碑店明清家具店里,店主的书桌上一定会找到王世襄的著作。

    1993年,王老《说葫芦》中英双语版出版后,北京、天津等地纷纷出现了葫芦一条街。《蟋蟀谱集成》、《中国古代漆器》中文版和英文版、《中国古代音乐书目》等书的出版都带来不同程度的反响。

    “中国太需要像王世襄一样的文物鉴赏家了,他和徐邦达以及故去的谢稚柳、启功,真不愧为中国四大文物鉴赏家。”中国文物研究所的一位研究员这样说。

    今年年底,王世襄工作室将在中国文物研究所成立,以挽救中国即将失去而又无法挽回的文化。

  • (节选自《奇人王世襄》 三联书店出版)(摘自《文汇读书周报》) 

    张中行:奇人奇迹

    我久闻王世襄先生的大名,会面却不很早。一次是在琉璃厂的孔膳堂,《中华名匾》出版的招待会。参加者中有通古董的杨仁恺,有以画驴(我最爱的一种家畜)闻名的黄胄,还有就是王世襄先生。我和王世襄先生谈他的新著《说葫芦》。于是稍前移,我们就成为举箸(王先生不饮酒)的近邻,他左我右。临别,还送我一张手写复印的参加扬州红楼宴学术研讨会后作的《忆江南》词八首。印象是一、人健壮,随和;二、衣着不讲究,陈旧而近于残破;三、肚子里存储太多,古的玩儿的,几乎无所不通,无所不有,即以见到的这一纸复印件而论,词雅,小行书刚劲流利。人有意思,败絮其外而金玉其中。

    又有一次是在师范大学出版社,《启功絮语》首发式的会上。又近邻,他右我左。我之左是刘乃和教授。我怀着半请教半考试的心情,每“菜”问其名。上来一盘鱼,我问,他说清蒸什么鱼。我说,清蒸,汤何以不是白的?他说,广东做法。其时刘教授吃了一口,说是糖醋。王先生坦然而坚定地说“还是清蒸。”不愧人称为第一美食家,真是把烹调之事吃透了。

    刘乃和教授和陆昕都想求我转求王世襄先生写纪念册,为送纪念册,我先电话约定,与陆昕同往朝阳门内南小街芳嘉园拜访王先生。远远看见路旁有人招手,原来王先生在胡同口等着。东行一段路,进街北一个大院落,王先生住北房,五间,由东头一间入门,先见到袁荃猷夫人。西行,室内东西多,旧而乱,用小说家笔法写,可以说有如古寺庙。到最西一间,北望就更像,因为靠墙,前后坐着两尊佛像,有真人那样大小。我们谈及他的著作,他拿出几种让我看,其中有用力最多的《明式家具研究》。问他现在研究什么,他说养狗养鹰的文章写完了,正在研究鸟食罐和鎏金佛像。谈及蛐蛐罐,他登高,由木柜上层摸出几个,让我看款识,摸内外皮,说必如此坚实光滑才是真的。其时室内火还没撤,围炉摆着一圈养秋虫的葫芦器,里面并有秋虫叫。打开一个看,里面立着一个大油壶鲁,像是比田野上的更精神。临辞出,他送我一部不久前出版的《蟋蟀谱集成》。真是“唯天为大”,竟能生出这样的奇才!

    他治学不走熟路;兴趣或爱好罕见地广泛,而且凡有所好就必钻进去,不得个水落石出决不罢休。书斋内的,有书为证。这里想说说书斋外的,我看到的是以下几篇:《说葫芦》下卷第三章《秋山捉蝈蝈》,《蟋蟀谱集成》附录二《秋虫六忆》(包括忆捉、忆买、忆养、忆斗、忆器、忆友),《獾狗篇》(主要包括獾狗谱、驯狗与逛獾),《大鹰篇》(包括打鹰、相鹰、驯鹰、放鹰、笼鹰)。记的都是自己的活动。这表示,他在上燕京大学的同时,还养鹰、养狗、捉蝈蝈、斗蛐蛐,而每一种活动,都不是玩票,而是下海,比玩家和五陵子弟一点不差。还有他尚未写入篇章的。一种是摔跤,是善扑营的头等布库教的。学得相当不坏吧?今日看,膀大腰圆,八十高龄仍骑车满街跑,兼运重物。另一种是有高的烹饪技术,许多名厨师提到他的大名都点头称叹。我问过他是怎么学的,他说他年轻时候,许多亲戚家有名厨师,饭时他不上桌面,愿意钻厨房,看,请教,渐渐也就会了。

     

     

    启功:玩物不丧志

    我的挚友王世襄先生,是一位最不丧志的玩物大家。先说广度:他深通中国古典文学,能古文,能骈文;能作诗,能填词。但见他不待思索地率意聊天,说的是英语。他写一手欧体字,还深藏若虚地画一笔山水花卉。喜养鸟、养鹰、养猎犬,能打猎;喜养鸽,收集鸽哨;养蟋蟀等虫,收集养虫的葫芦。玩葫芦器,就自己种葫芦,雕模具,制成的葫芦器上有自己的别号,曾流传出去,被人误认为古代制品,印入图录,定为乾隆时物。

    再说深度:他把中国古代绘画理论条分缕析,使得一向说得似乎玄妙莫测而且又千头万绪的古代论画著作,搜集爬梳,既使纷繁纳入条理,又使深奥变为显豁。

    王先生于一切工艺品不但都有深挚的爱好,且不辞劳苦地亲自解剖。所谓解剖,不仅指拆开看看,而是从原料、规格、流派、地区、艺人的传授等等,无一不要弄得清清楚楚。为弄清楚,常常谦虚、虔诚地拜访民间老工艺家求教。一些晓市、茶馆,黎明时民间艺人已经光临,他也绝不迟到,交下了若干行中有若干项专长绝技的良师益友。

    王先生有三位舅父,一位是画家,两位是竹刻家。画家门生众多,是一代宗师。竹刻家除传下竹刻作品外,只留下些笔记材料,交给他整理。他于是从头讲起,把刻竹艺术的各个方面周详地叙述,并阐发亲身闻见于舅父的刻竹心得,出版了那册《刻竹小言》,完善了也是首创了刻竹艺术的全史。

    他爱收集明清木器家具,家里院子大、房屋多,家具也就易于陈设欣赏。忽然全家凭空被压缩到一小间屋中去住,一住住了十年。十年后才一间一间地慢慢松开。家具也由一旦全部被人英雄般地搬走,到神仙般地搬回。家具的主人又是如何把这宗体积大、数量多的木器收进一间、半间的“宝葫芦”中呢?主人深能家具制造之法,会拆卸,也会攒回,他就拆开捆起,叠高存放。因为怕再有英雄神仙搬来搬去,就没日没夜地写出有关明式家具的专书。

    最近又掏出尘封土积中的葫芦器,其中有的是他自己种出来的。制造器皿的过程是从画式样、旋模具起,经过装套在嫩小葫芦上,到收获时打开模子,选取成功之品,再加工镶口装盖以至髹漆葫芦里等。赶紧写出这部《说葫芦》专书,使工艺美术史上又平添出一部重要的科学论著。木器家具与漆工是密不可分的。王先生为了真正地、内行地、历史地了解漆工技术,我确知他曾向多少民间老漆工求教。民间工艺家,除非是自己可信的门徒否则是绝不轻易传授秘诀的。他所献出的诚敬精神,比有形的屈膝下拜高多少倍。我听说过漆工中最难最高的技术是漆古琴和修古琴,我又知王先生最爱古琴。他注解过唯一的一部讲漆工的书《髹饰录》,不但开辟了艺术书注解的先河,同时也是许多古书注解所不能及的。

     

    黄苗子:王世襄其人其书

    我认识王世襄(畅安)兄也是20世纪50年代初由盛家伦介绍的。1957年,我不能住在西观音寺了。1958年初,畅安慷慨地让我搬进芳嘉园他家院子的东屋,“结孟氏之芳邻”。那时我一般早上5点就起来读书写字,但4点多,畅安书房的台灯,就已透出亮光来了。

    尤愆如山负藐躬,逡巡书砚岂途穷;

    邻窗灯火君家早,惭愧先生苦用功。

    这是我当时写给畅安的一首七绝。头二句,指的是当时我们都遭到同样的命运,希望在笔砚上用点功,以图“赎罪”的意思。可是,三四年工夫,畅安就以刻蜡版的方式,油印出《髹饰录解说》、《画学汇编》、《清代匠作则例汇编》、《雕刻集影》等数十万字的述作。

    因在一段时间没有房子摆放,他把家具堆满一间仅有的破漏小室。这房子那时仰头可以看见星斗,在既不能让人进屋、也不好坐卧的情况下,老两口只好蜷局在两个拼合起来的明代柜子内睡觉。这位“妙人”就是王世襄。我曾赠他一联:移门好就橱当榻改梁茝林句。移门指卸下柜门,仰屋常愁雨湿书。横额是“斯是漏室”。

     

  • 来源:文汇报

     

    拿到名家笔下的俪居主人《奇人王世襄》一书,有一份亲切感。几年前,香港阳光卫视拍摄王世襄的访谈节目,我受邀做文案。找来了王先生的材料,当时完整地了解了先生的故事。文案完成后,先生留在我心底的是一份敬意。
        
    王世襄先生今天是中国的文化明星,他的蒙冤受屈,他的收藏,他的获奖,他的捐款,他的著说,从明清家具到鸽哨、葫芦器、蟋蟀古盆,总之他的点点滴滴,都吸引眼球,都被媒体事无巨细一一放大。
        
    变动的社会需要爆竹似的声响,生活才显出走马灯般的奇妙。于是,天皇、歌后、超新星、大师、著名专家等一起爆发。无数个点相加才成一条线,无数的“各领风骚三五天”,组成了今日让人目眩的文化景观。
        
    王世襄先生突然走红,受到人们的注目,有点另类;特别是他的亮色十多年来始终不褪。与主流意识形态、与汹涌奔腾的时尚潮流显得那样格格不入的八十老叟“夕阳红”,有人称它是怀旧复古思潮、收藏经济双向作用力的结果。显然,此说未免颠倒因果。如果一定要说王世襄先生与前二者的关系,应该这样说,王世襄先生的著作与故事,让人们看到了历史风尘中的清风明月,那里蕴涵着华夏民族独有的雅致、妍秀、柔婉、空灵、劲挺与凝重。大到一床一几,一桌一椅,小到一只葫芦器,一只蟋蟀罐,一只鸽哨,当年民族文化的那份神奇,瑰丽,经无数巧夺天工而又无名无姓的工艺匠之手创造出了一片灿烂云彩,当人们抹去岁月尘土,它们经历磨难,依然那样光彩照人。它们是民族的、历史的艺术之宝。是生生不息民族文化创造力的见证,是祖宗留给我们的一笔宝贵遗产。这些艺术文化瑰宝与前辈先贤诗圣的“子曰”和“诗云”共同构成了中华文化五千年的风景。可以这样说,忽视了物器的价值,只从典籍中去梳理与说明历史与文化,往往是不完整的。百年前王国维就提出的地上地下互证说,因为古典的器物不仅仅是历史的注释,它们也是当时文化与思想、审美与时尚的综合体。
        
    但是,几十年来,厚今薄古之风盛行,当我们泼脏水,连孩子一起倒掉时,文化观念匮乏,艺术眼光失散,审美趣味低下成了一种社会流行病。陈丹青在《退步集》中讲述过这样一件事,他到美国大都会博物馆参观,看到许多我们古代画家的艺术真品。面对祖宗的这份伟大的创造,前人的艺术成就让他感到惊讶时,他同时不解的是国内有一批同行,他们没有看过这些前人的真迹真艺,却高举批判传统的大旗。其实,陈丹青所讲的在我们周围相当普遍。
        
    王世襄先生几十年来,虽然历经磨难与坎坷,但始终在做一件事,那就是尽一己之力收藏与保留一批祖宗文化遗产。特别是在社会动荡,人性扭曲,审美眼光变形时,他保持了一个中国知识分子“健全的常识立场”。在他眼中,无论明清家具、唐宋古琴、竹木牙雕、民间漆器、葫芦器、蟋蟀罐,都是文雅、精致、诗意的文化珍宝。国门打开后,人们反思昨天,寻回健全的文化与艺术常识时,突然发现,王世襄先生所作所为,所著所说,是对祖宗遗产的珍重,是传统文化的布道,是古典审美趣味的授业。诗人车前子用诗一样的语言称,王世襄先生是将“趣味与知识如同救济粮发给我们的人”。因为我们的审美趣味太低下,历史文化知识太贫穷,穷得像衣衫褴褛的乞丐。
        
    对于王世襄先生的一生,冯其庸写了这样两句诗“平生百炼成钢杵,到底修成大维摩”。保持健全的社会文化良知与常识,坚守纯真的高尚的艺术趣味,需像维摩和尚那样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发生于昨日的这让人惊诧的往事,对于我们社会,对于王世襄先生来讲,是幸事,还是不幸?但他的“夕阳红”,确与此“修”字分不开的。陈寅恪先生在评价王国维时说,他的死是一种文化的担当。今天,王世襄先生的“夕阳红”,同样是几十年来对传统文化与艺术的担当。抢救明清家具,挽救传统文化的记忆,让竹刻、葫芦器、鸽哨被社会遗弃之物再现光彩。他在用一己之力抗衡愚昧,传递传统文化的星火。当然,几十年风雨岁月,我们社会有此担当的并非王世襄先生一人,但他是一个代表,由此而受到世人的尊敬。
        
    王世襄先生的“夕阳红”,在今天的社会文化思潮上,让人总觉得有点拧巴。太新太快的时尚,变幻莫测的浪潮,与传统的古典文化,总难和谐与协调。但是,我们的社会在正常回归,人们审美趣味在正常回归,这仿佛在新的楼堂馆所里陈设一套琥珀色老硬木的家具一样,它独有的典雅、沉稳、娟秀、大气,东方式的神奇与瑰丽,能给每一个心神疲惫与浮躁不安者带来一份精神上、心灵上的安慰。

     

  • 似水流年9597 于 2004-10-6 14:05:00 发表在 读书生活

     

    佳木沉香--闲话王世襄与《明式家具珍赏》

    关于题目:
    “佳木沉香”四个字是偶然得来的。
    那日闲极无聊,一个人在一条小街上穷逛。路过一家卖木梳的小铺子叫做谭木匠的,觉得店名和卖品都还有趣,就蹩进去瞧瞧。幽幽暗暗的铺子里,一个小姑娘闲闲地坐着,客人来了并不起身。低头瞧那些形状各异的木梳,一抬头蓦地瞧见墙上挂了四个木刻的字:“佳木沉香”,立刻觉得特别合心意,想着要是就在这样幽幽暗暗的小铺子里,做一个雕梳子的小木匠,看心爱的姑娘拿了自己雕的木梳梳头,梳着梳着青丝就梳成了白发,那一刻的感觉就叫地老天荒吧?
    看《明式家具珍赏》时,翻着那些实物图片,这四个字自己从心里跳了出来,就用在这儿吧,虽然我笨手笨脚的,终归成不了一个小木匠。

    书的来处:
    和题目一样,《明式家具珍赏》也是偶然得的。
    书的来处无非是买的、送的、借来未还的,窃书虽说是雅贼,总还是脱不了一个贼字,所以偷的就不列上了吧。有些书是宜于买来送人的,比如你独赏而并不常见的,一经发现宜多买以送同好,以免击节叹赏时居然无人唱和,寂寞啊。而有些书最好是等着人家送上门来的。比如《明式家具珍赏》这样既沉且贵的精装货色,如果平时,大概立在书店里狠瞧一阵子了事,实再不舍也不过再去立着瞧一阵子,好比电视里瞧见的帅哥美女,虽然极喜欢,也晓得不过是欢迎参观,终究还须请勿动手。忽然有上贴心贴肺地送了来,恰恰他的来处也是惠而不费的,然后借了宝刀红粉的由头装点,不收到像不通情理似的,只好勉为其难似地收了,无人处偷着乐呗。

    书的体例:
    《明式家具珍赏》只285页,却有5、6斤重,捧在手里看不了多会就会手酸。是辞海那样8开的大开本精装,又因为有近200件明式家具珍品的插图,故整部书都用铜版纸印刷,图片精美,不看字,瞧瞧图养眼也是好的。虽然文字仅占了书的很小一部分,但明式家具的源流、木材、造型、品种形式、榫卯结构、装饰手法等都介绍到了。比如家具所用珍贵木材里有名“黄花梨”的,名字老早晓得,总觉得应该不至于是梨树吧,瞧了半天才晓得是海南檀的一种。再有,中国古代的家具有束腰、不束腰之分,终究怎么个束法呢?瞧了书里插的结构图,外行人也一目了然,并且还津津有味呢。作者的好处是,不单是从书斋到书本,纸上谈兵而矣,而且从匠人那里考证了很多实际的操作方法和实例,属能文能武的类型,难得的很了。
    近些年对砚谱、印谱、磁器、玉器、雕漆之类的器物颇感兴趣,虽然仅限于叶公好龙似的书上瞧瞧,到也有些心得,像对于古代器物的命名,一般瞧了实物,大约可猜个八九不离十吧。看得多了,深悔自己学了什么中文,每日里只晓得舞文弄墨、坐而论道,反不如小铺子里磋磋磨磨的小木匠、小铁匠,把日子过得热闹而扎实。古语有云:形而上谓之道,形而下谓之器。由道到器,也许不过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两只脚踏在了地上,心思也不好总飘在云端吧。
    如今旧式的红木家具在很多地方似乎是很流行的,不少人家里弄了来,大概是爱那个古典的调调吧。虽然硬木家具对诸多懒人和瘦子大概是宜于远观而不宜于实用的,但我爱远观,也不反对人家实战,只是若有闲或可能弄本《明式家具珍赏》翻翻,既然说爱了那个调调,好歹敬业一下子,不要离了大褶,弄到不伦不类才好啊。

    其人其事:
    王世襄是我心怡已久的神仙人物。
    以前翻过他的《锦灰堆》、《髹饰录解说》。尤其像髹饰录那样讲漆器的,实在不甚了了,看他的东西远不如听他的逸事更令人神往。
    王世襄是出了名的美食家,难得是能品能做的那类,据他圈子里的闻人张中行、启功、黄苗子的记述,诸人轮流做东,总是王世襄的最令人期待,因为他是亲自下厨的。王世襄是个大玩家,难得玩一样精一样。他玩蛐蛐是出了名的。黄苗子写王世襄冒着严寒骑车远征到他家,脱下罩褂,露出束腰带的棉袄,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他的宝贝--一个个装着虫儿的葫芦,放在桌上。那些小动物最初还有些害羞和陌生,等到安定下来,暖气给了它们舒适感,它们就“悠悠悠、悠悠悠”地唱了起来。玩虫儿的人多了去了,玩到这个份上,玩到写出了关于葫芦器的专著,怕又没有几个了。
    还有个传闻大概属海上方,但我是宁信其有的。传闻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时,把一处木建筑的所有部件编了号一件件拆走,带回去之后却无论如何也装不起来了。恰逢王世襄游学至此,经他指点,才算是重新装了起来。
    可惜这样国宝级的神人,著述并不丰厚,故然可以说有用的东西并不在多,但实情并不完全如此。文革期间,虽然对于多数王世襄这样的人来说,活着就是胜利,王世襄还曾油印了《髹饰录解说》分赠亲友,书的最后,夫妇二人效古代行善事刻佛经送人的体例,写了一行字:如不看,请送人。绝境中还有这样的幽默,这样的人命运能奈他何?只好套用钱先生的话说,这是人生观对于人生的胜利了。再说这本《明式家具珍赏》,书前黄苗子的序写于1985年,前文写到的带着葫芦骑车远征到他家,就是序里描述王世襄来告诉他《明式家具珍赏》即将出版时的情形。而《明式家具珍赏》最终于2003年9月出版,其间相隔整整18年。
    记得林语堂说起他译《莎士比亚》全集的必要条件时,有一条是活得足够长。王世襄老人今年整整90岁,能看到《明式家具珍赏》最终面世,老人大概也应该庆幸自己活得足够长。不过对于这类神仙人物,他活多久,都让人觉得还不够长吧,好象题目里说的,那些之所以是佳木,正因为它们骨子里沉淀了岁月的幽香。
      
    说了一本书和很多题外话,早知道必会贻笑于方家。好在话痨之前就有准备,很多时候看书只若闲话,并不为什么学问,到是那些言外之意,题为之旨,更动我心。既然是心动,别人会如何,也就顾不了那许多了。

  • 文新传媒网-文汇报 陈晶

     

    每次给王世襄先生挂电话,我刚出声,先生就知道是我。我不用问,便能知道先生神清气爽、安康无恙,这种心灵感应已经好多年了。

    上海博物馆的明清家具珍品室重新布展开放,入口的正中依旧放着从前他收藏的那件案桌,东壁墙前是折叠大圈椅,西壁条桌上放的镜箱最富趣味。展室的前言也是新写的,比之过去的那个写得更明白:“香港庄氏以近年所得王世襄先生的旧藏明清家具珍品赠上海博物馆……”。我试图为先生描述出诸般变化,他没有等我在电话中继续说下去,就对我讲:那大案桌为明代宋牧仲的紫檀大画案,是一件重器,很难再找到如此木件;明式折叠圈椅,两件是我的,一件是陈梦家先生旧藏。

    以前通话中我也听先生讲过,给上博的家具总共80件,先前运往79件,有友人得知王先生的珍品家具悉数已安置上海博物馆,就将王先生所赠的一件明代马扎专程完璧归赵送还原主,希望以此让先生能留下一件纪念。不久适有上博一位工作人员出差到北京,世襄先生立即与他联络,还是请他送至上博,以凑足整数80件。我与世襄先生说笑:“这件马扎应该算完全是无偿捐赠”。

    这里附带透露一个先生与收藏有关的买房故事:庄氏所得79件家具曾斥资200万人民币,这也可说是半生折腾、并无积蓄的先生的无奈之举——因芳家园旧宅拆迁,他急需购一得以安居的住所。当时世襄先生提出的惟一条件,是他选择由上海博物馆集中收藏、展出。先生得款后先看中一处前门外的楼盘,据称非常紧俏,即使排队也不一定能买到。后又从报纸上看到迪阳公寓售房的消息,立即骑着他的单车前往,没有想到售楼商家以为此人不像买得起高档公寓者,先是冷落他,后来又一再盘问他是不是代人来联系买房的。直到有一位售楼小姐听到王世襄三字后颇为疑惑,立即给她曾在琉璃厂做过古玩生意的爷爷打电话,证实后才被正式接待。此亦带点苦涩的笑料也。

    电话里提到此前在南京博物院展出的比利时“侣明室藏品”明代家具71件,听世襄先生讲:“不见重器”。据报刊报道,这71件的保险费就达1500万人民币,法国巴黎国立吉美亚洲艺术品博物馆馆长称:“目前欧美市场明代家具底价很贵、很贵”,可知世襄先生旧藏80件,现今或许能值数千万或上亿。

    比千金更有意义的是世襄先生研究明代家具所产生的社会效益,先生说:出明代家具书(按:《明式家具珍赏》、《明式家具研究》、《明式家具萃珍》)用了很多功夫,却造就了一个社会行业的发展,也解决了许多人就业。与漆器发展相比,古代漆工艺品种的恢复比较难,做好了很有价值,做不好一文不值。譬如日本的仿真,有的走样,有些老老实实做得很真。他称现代漆艺中,福建厦门的漆线雕作品做得漂亮,艺术性较高,但不可能高产,只能作礼品。之前台球小将丁俊辉获奖一件漆盘,就是厦门七宝斋的作品。用的是“剥金”工艺,纹饰有高有低,十分美观。王先生依旧魂牵梦萦地想着恢复中国古代漆器工艺,知道我要到厦门度假,还特别叮嘱“你可以去看一看厦门漆线雕,希望他们发展品种,做元、明雕漆,千万别搞乾隆朝的品种”。我理会先生的意思,做就要做得大气,做出品位。

    与世襄先生通话,他每每提到抢救传统观赏鸽就无限惆怅。他叹谓:现在各地广场养鸽,包括上海人民广场的鸽群,都是“外来公民”、“外国人在中国落户”,而本国的好鸽子都被宰了(指“文革”时期),好鸽子快绝种了,必须交配,才能够抢救。又称:中国的鸽子远比外国的好看,历来文人画家笔下之作,画得非常秀美、传神,而如今登上荧屏的竟然是外来品种,嘴很长,很丑,实在有损自尊。他有一个梦寐以求的愿望,就是希望2008年北京奥运会放上蓝天白云间的鸽子,不再是西洋人的食用鸽,而是中国美丽的观赏鸽。他在北京晚报辟有他写鸽子的专栏,有段时间,几乎每周一篇。其实他早些年就出过好几种关于中国鸽子文化的书、谱,而由于知道观赏鸽,认识、欣赏中国观赏鸽的人越来越少,为了激活这个盲点,近一年中他又奋笔写出连载文章。

    去年先生又在香港三联出版社再版了《明式家具研究》一书。此书原分两本,一为文字,一为插图,此次再版汇成一本,将插图放在文字部分,注释亦直接附在相关页码上,这样更便于阅读。又补充了近数十年来在美、港等地考察、鉴定的部分明式家具的彩图及所写的几篇文章。新近出版的《锦灰不成堆》则是继《锦灰堆》一、二卷本后的又一本自选集,他自嘲:大概是最后一本了——《髹饰录解说》本应再出一本,因为有很多新内容要增补,无奈我的一只眼睛已失明,另一只眼失光也严重,不能再看书了。

    最近有一桩事情,使他欢喜万分。一名资深的电视工作者,已为中央电视台编写了12集、弘扬中国古代漆文化的大型纪录片《漆彩华夏》,在正式开拍前,特商请世襄先生先拍摄漆书经典《髹饰录解说》出书的历程。先生慨然允应,并动员儿子敦煌先生把压在纸箱底层中的手稿四种全部翻出,完成拍摄后,他告诉我:“来家中两个半天(指拍摄工作),《髹饰录解说》一、二、三、四稿都拍了,我把憋了好几十年的话都说出来了,说得喉咙哑了十天”。总编导高振碧也感慨万分地说,九十又三的高龄老人,能如此认真,实在太感动了。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有缘得识世襄先生,数十年来,他真诚对待中国文化而为此所作的贡献,我心敬识。二十三年前的1984年2月,先生在给我的一封信中写道:“即使我忙得筋疲力尽也难完成任务……家具稿两种,一部图册尚未构完,前言及分件说明均尚未动手,一部廿五万字七百个图虽已完成,尚有不少扫尾工作,香港三联都将于四月底来取,还有漆器图册外文出版社催我提供名词术语中英文对照,再加上四月初美国有人要来翻译我的家具书,待我讲解,我亦尚未准备,所以真有点心中如焚了。”百废待兴中他从步入老年的沉寂里奋力一搏,成了无可奈何的“大器晚成者”。二十多年来他超负荷地工作,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心愿而硕果累累。先生的敬业精神,真是我辈的学习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