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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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7-27
王世襄与出版社的一起版权纠纷 - [王世襄]
作者:祝晓风王世襄与出版社的一起版权纠纷日前,一本图文并茂的传记《王世襄》由文物出版社出版,全面记述了著名学者王世襄的坎坷人生与学术成就,包括40年代中期受命去日本为祖国追寻文物的经历。但围绕“转让”其名作《明式家具研究》、《明式家具珍赏》的外文版版权而发生在80年代的一起重要版权纠纷,书中却没有提到。这起纠纷曾持续数年,一度沸沸扬扬,但直到现在公众还不知内情。近日,本报记者采访了有关人士,查阅了当时不便公开的原始文件,并于6月13日、24日、29日数次采访王世襄先生,了解到那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珍赏》和《研究》一开始,王世襄并不愿意再提那段往事,因为对老人来说,那是一段苦涩的回忆。王世襄说,这是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发生的事,漠视作者合法权利的过左的社会观念还比较普遍,那时作者出本书十分困难,又因多年闭关自锢,对外界情况和版权知识缺乏基本的了解——不仅作者如此,一些国家出版社的负责人也如此。更重要的是,当时我们还没有一部《著作权法》,许多现在依法看来清清楚楚的事,在当时却无法可依;作者的权益受到伤害,却无法有效地保护自己,这是最令人伤心的。王世襄对古代家具、特别是明式家具的收藏与研究,早于20世纪40年代初。当时,他在四川李庄读了《营造法式》和清代匠作则例,对小木作及家具产生了兴趣,后来,他又读到德国人艾克所著《中国花梨木家具图考》,“在惊叹之余,暗暗立下赶超的志向”。“历经时代变迁,收藏得失皆有,研究断断续续,但他乐此不疲,遇有铭心美器,不惜倾囊以求。”(晨舟:《王世襄》,文物出版社,2002年5月,102—103页。)经过近四十年的搜集,王世襄收藏的明式家具达79件,其中不乏有数百年历史的精品,堪称绝世瑰宝。王世襄对这些具有很高文物价值和艺术价值的明式家具,绝不是守财奴式的占有,而是全面、深入地进行学术性的研究,使今人认识到古代匠哲手制器物的重要文化价值,这些幸存下来的家具在王世襄笔下复活了。 作为学者,王世襄的最大心愿当然就是把自己研究明式家具的成果集中出版。1981年,他将自己四十年的研究心血《明式家具研究》投交文物出版社,并附有图片数百张。这期间,三联书店香港分店看到王世襄关于家具研究的多篇论文,在得知王世襄有这样一部书稿后,他们于1982年主动要求与文物出版社合作出版。但香港三联提出,《明式家具研究》学术性虽高,但过于专业化,可读性不足,出版社可能要为此背上经济负担;如果能从中抽出部分内容,先出一本全部彩图的、偏重于欣赏性、面对一般读者的“图录”,必将受到欢迎,也可将其市场回报贴补《研究》的出版。可是,为了出彩版,作者就必须拍摄实物。王世襄自藏的家具在当年被抄走后,大都有损伤,须请名工修复,除此之外,还得从他处访求借拍,这就大大增加了难度。在八十年代,出书对作者还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只要出版社愿意出《研究》,让王世襄做什么他都答应。于是,当时已年近古稀的王世襄全力以赴,用了两年时间访求实物,延聘名匠,将家中所藏修饰完整,又四处求借,全部用彩色胶卷拍摄。王世襄有老辈北京人重礼数的特点,每次请人帮忙,不论借物还是出力,他都要对人家表示谢意,或送点礼物,或留人家吃饭。这样,单是请人家吃饭就几十次,总计下来并不是一个小数。他还撰写了长篇论文《明式家具概述》作为该书前言。1985年秋,这本定名为《明式家具珍赏》的大型图录出版,很快引起轰动,海内外学术界和收藏界广泛关注、反应热烈,1985年9月14日,一天之中香港几十家报纸都用大量篇幅报道了《明式家具珍赏》的出版。很多家具商也以此为圭臬,仿制明式家具,营利颇丰,更有即将破产的家具公司,只因为这本书而起死回生的。此书仅仅至1988年,就有包括台湾中文本与盗印本,以及英、美、泰国等不同的出版社的英文本、法文本、德文本等九个版本问世,成为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在海内外最具影响力的文物图集。但是,王世襄万万没有想到,这不仅是他收获成果的开始,也是他“收获”伤害和烦恼的开始。“协议”和“转让”
1985年8月,王世襄到香港参加《明式家具珍赏》的首发式,得知文物出版社已于1984年9、10月间与香港三联签订“协议”,将《珍赏》和还没有出版的《明式家具研究》两本书的“世界各种文版版权”转让给了香港三联书店,十分惊讶,他知道“世界各种文版版权”对一个作者意味着什么。后来他才知道,“协议”第六条约定了文物出版社“转让”这两本书外文版版权的回报,那就是能从香港三联那里得到中文版《研究》内页印张1500册,中文版《珍赏》(“协议”称“图册”)内页印张1300册。
“协议”的具体签字人,一是文物出版社的总编辑王代文,一是“香港三联”的经理萧滋。当时王年事已高,又患重病,“文物”实际运作此事的是另一位负责人,名叫杨瑾。
回到北京后,王世襄即向“有关部门”反映,指“文物出版社侵犯版权”,损害了作者的利益。
1985年12月9日,文物出版社也向上级机关反映,称文物出版社与香港三联书店商谈出版《珍赏》和《研究》两书时,作者王世襄“几乎都在场”,“对具体商谈内容是了解的,当时并无异议”。“而《珍赏》一书耗资颇大,赢利有限,稿酬及王世襄收藏的家具的维修费和为借拍付出的费用在内只能付5200元”,“至此双方马拉松式的争论拉开了序幕,作者和出版社均向有关部门反映情况,以至惊动了中央统战部、文化部、原国家出版局、国家文物局”(《新闻出版报》1989年3月4日)。
1986年,王世襄再次向有关部门申诉:文物出版社与香港三联书店就转让《珍赏》两书外文版权的洽谈,作者本人从未参加,合同上不仅没有作者签字,甚至连合同全文作者至今也没有看到。文物出版社所付《明式家具珍赏》一书的稿酬,除去绘图和收藏、维修家具和请客送礼的费用,作者还赔进去好几千元。
“圣经”出版的悬念
《明式家具珍赏》出版后,王世襄并未停歇,而是夜以继日地工作,出版《明式家具研究》才是他真正的梦想。像大多数学者一样,他又将最新的研究成果吸收到《明式家具研究》中,并把妻子袁荃猷开了多年夜车绘制的八百多幅线图依次插入书中。王世襄还将从工匠口中和则例等古籍中收集到的名词、术语一千多条依汉语拼音音序编成一部“简释”置于卷末。该书由香港三联书店与台湾南天书局于1989年6、7月间在港、台同时推出,随后又出版了英文版。此书在大量实例、文献和经验的基础上,概括优劣,探索规律,提出创见,书末所附“简释”“更成为此后出版的所有中外有关家具的文章和图书的依据,从而规范了传统家具的语言词汇”。《明式家具珍赏》和《明式家具研究》的先后问世,“奠定了这门学科的基础,故而被海内外学者称为明式家具的‘圣经’”(晨舟:《王世襄》,111—116页)。
但是当时,在1986年,《明式家具研究》的出版对王世襄来讲还是一个悬念,他不知道自己还将为这本书付出多大的代价。
由于这期间发生的不愉快,王世襄决定将此书书稿从文物出版社撤回。
1986年5月,文物出版社再次向上级打报告,同意王世襄撤回《明式家具研究》一书的书稿,但提出,王世襄必须赔偿出版社的“损失”。双方没有达成协议,书稿仍在文物出版社。
“甲乙双方”
1986年6月,香港三联书店的负责人萧滋到北京,和王世襄及文物出版社负责人杨瑾进一步洽谈出版《明式家具研究》的事宜,另一个目的,就是与文物出版社在应付王世襄方面达成一致。
1986年6月17日,文物出版社(即“甲方”),三联书店香港分店(即“乙方”)“甲乙双方”关于合作出版《明式家具珍赏》和《明式家具研究》两书未尽事宜,签署了一份“会谈纪要”。
“会谈纪要”的第一点即就作者王世襄对1984年9月的“协议”内容是否知晓予以“明确”:“甲乙双方商谈合作出版《珍赏》、《研究》两书全部过程都有作者王世襄参加,有关情况他应是了解的。”
——王世襄的确参与了他们“甲乙双方”关于出版两书的一些商谈,但“商谈合作出版《珍赏》、《研究》”,与“转让”两书的外文版权完全是两回事,这涉及到作者的另外一层权利,并没有证据表明王世襄事先知晓前者;退一万步说,作者王世襄“知晓”此事,与“同意”如何处置自己的财产,也完全是两码事,在没有王世襄本人的有法律效力的明示同意的情况下,在书还未出版时,这“甲乙双方”就将作者(“第三人”)的权利授受交易,于情于理就那么通顺吗?
“会谈纪要”第二点:“甲方认为协议第七条:‘甲方将世界各种文版的版权转让与乙方’意义含糊、未能确切说明中英文版以外其他文版的版权是无偿转让,抑应另行计算版税。作者王世襄坚持除中文和英文版按协议条款,根据国内稿酬办法取得报酬外,出版其他文版亦应取得稿酬。为此双方同意,乙方在出版中、英文版以外其他文版时,每种文版应另付版税——《珍赏》每种文版为人民币四千元整,《研究》另议。”
——这首先表明,“甲乙双方”很清楚他们当初所“协议”的内容及这次会谈,都涉及到作者王世襄的权利,同时也表明,“甲乙双方”直到此时仍认为,当初就作者的权利来“商谈”而未经作者的同意,没有什么不妥。
这次会谈当然也处理了“甲乙双方”之间的一些矛盾,如“关于《珍赏》中文版100本书问题”,甲方提出,乙方原说是包括在补足甲方1500册之数内,作为甲方与作者共同赠书用的,以后又改说是赠送给作者的样书。“这种前后不一给甲方处理此事造成困难。”“乙方表示:此事乙方考虑不周;甲方表示,乙方既已说清此事,100本书可以给作者。”
据称,此次会谈“是在友好和谐的气氛中进行的”,“虽然在个别问题上有些不同的看法和争论,但双方本着互谅互让的精神,明确了以上各点,正确处理了《珍赏》、《研究》两书因作者提出异议所发生的问题”。——此“友好和谐”和“互谅互让”,与“甲乙双方”对待作者王世襄的态度之强硬,恰成鲜明对比。
与两年前的那份“协议”一样,这上面也只有文物出版社负责人和三联书店香港分店经理萧滋“甲乙双方”的签字。
“忍痛”出版与愤而撤稿
萧滋这次到北京,工作效率颇高,在他与文物出版社签订“会谈纪要”的前一天,即1986年6月16日,他也与王世襄签订了一份出版《研究》的合同。王世襄说他当时同意仍由“文物”和香港三联合作出版,完全是“忍痛”,“当时本人之所以忍痛同意,唯一的原因是希望《研究》能早日出版问世”。“也是由于在此时得到萧滋先生的许诺,他同意将《研究》的版样于1986年底以前画好,待本人于是时莅港出版学术讨论会时过目,俾得于1987年6月底以前出版”。“如果当时本人没有得到萧滋先生的书面保证,那末我也不会忍痛同意的”。
但到了1987年8月,《研究》仍未出版,王世襄“一再函询”,对方一再推延,这让老人十分失望。8月23日,王世襄同时给文物出版社和香港三联书店写了两封长信,要求撤回书稿,言辞激烈而沉痛,他写道:
“《研究》发稿你们一再拖延,和《珍赏》的昼夜加班,克日完成,形成了鲜明对比。”“三联书店的一而再、再而三的拖延推迟,已不能取信于人,和本人希望《研究》能早日出版问世的初衷,大相违忤,因此也就辜负了我忍痛同意仍由你们两家合作出版所作出的牺牲。”
“请不要忘记《研究》早在82年已经脱稿,准备出版,只是为了满足你们要先出《珍赏》的要求,才把《研究》压了下来。算一算,此书的出版已经被你们耽误了五年了,你们对得起用了四十年才写成此书的老作者吗?!”
王世襄还明确表示,不同意对方提出的同时出版《研究》中、英文版的条件,《研究》只能先出中文本,后出英文本,“本人不能等待”。“未经本人同意,任何人不得用任何文字翻译《研究》”。
老人的信遭到了冷冰冰地拒绝。8月29日,文物出版社回复了一纸加盖公章的、打印的信,这纸回信加上分行的“此致”和“敬礼”,总共七行。
王世襄于9月17日再次致信文物出版社,索还书稿,但仍无下文。
香港方面的态度似乎稍有不同,在他们多次解释后,王世襄同意《研究》延至1988年9月出版,但王世襄明确表示,如到期还不能出版,一切责任及后果将由三联书店承担。但这次,《研究》仍没有“如期”,老人的希望再次落了空。万般无奈之下,总得找个说理的地方吧。1988年8月22日,时年74岁的王世襄向北京市人民政府版权处提交了一份“诉状”。
“诉状”称:“文物社”与“三联”所定合同的第七条,“甲方(文物社)将两书的世界各种文版版权转让与乙方(三联)”的规定超出了专有出版权范围,严重侵犯了作者的版权,并且对作者的稿酬给付未作任何规定,也侵犯了作者的版权。鉴于上述理由,本人对文物、三联两社已失去信任,故要求收回《研究》一书的稿件;除已出版的《珍赏》中、英、法文版不予追究外,其余文版权属于本人,不经本人同意,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翻译出版。
“趁机”拍照片
对王世襄索还书稿的要求,文物出版社表示,他们的“一贯态度”是,王世襄可以将文字稿收回,但必须做到“收回说我社‘侵犯版权’的无端攻击”,赔偿“我社用于该稿的一切人力物力”,退还出版社拍摄的照片,“由我社为《家具》两书所拍摄的全部图片(包括《珍赏》已用的)版权归我社所有,王不得留下或翻拍作他用”。至于王世襄自己拍摄的照片,文物出版社的说法是,“我社拍摄有关《家具》两书的图片时,王也趁机拍摄了一些,拍摄这些家具我社支付了劳务、收藏等费,王利用这机会和我社的设备条件拍摄的照片只能留作研究资料之用,不得发表”。
王世襄后来也咨询了法律专家,知道照片的版权或属于按快门的,或属于出资的“制片人”。即使如此,他也认为自己为那数以百计的照片付出了很多。或许仅仅是为了争一口气,他甚至为了那些照片,找了不少证明人,以证明他在拍摄过程中的付出,以及他对那些图片所拥有的合法权利。大家为他做的证明,后来也没有在他和文物出版社的谈判中为他争来多少实际的好处,但至少表达了大家对这样一位老人、一个弱者的同情。在这证明人中,还有著名的翻译家赵萝蕤。
无奈的“调解”
文物出版社方面一直认为1984年自己与香港三联签订的那份“转让”两书版权的“协议”,于法于理并无违揆。1981年,国家有关部门曾有一份文件(国发(1981)153号文件第六条)规定,“出版社拟同国外合作出版的书稿,应事先征得原作者或编辑单位的同意。”该社在1986年5月向文物局打的报告中称,在征得作者同意这一点上,“我社已照办”。“至于我社和香港三联所签的合同上,作者之所以未签字”,该社的解释竟是,“主要由于上述文件中并无要求作者签字的规定”,而且,“我社和海外合作出版签订的其他合同上也从无作者签字的前例”。
面对如此“强辞“,王世襄毫无办法。他求助了不少人,大家都对他表示同情,但面对现实,连中国当今最权威的知识产权专家也无可奈何。
1988年12月27日,在北京市人民政府版权处的调解下,王世襄与文物出版社签署了“调解协议书”。两个月后,《新闻出版报》这样报道:“当北京市人民政府版权处召集双方调解时,王世襄已感心力交瘁,当文物出版社提出要15000元赔偿费时,王世襄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协议约定:一、文物出版社与三联书店香港分店的协议(1984年为合作出版《明式家具研究》的协议)因故作废,文物出版社因此给三联书店香港分店造成的损失由王世襄个人负责赔偿。二、文物出版社同意王世襄撤回《明式家具研究》的原稿,王世襄同意赔偿文物出版社15000元。三、文物出版社同意王世襄一次性使用该社拍摄的明式家具图片,一次性使用是指中文繁体版一次性使用,不包括其它文版。四、王世襄在《明式家具研究》的英文版、法文版使用文物出版社拍摄的明式家具图片,应向文物出版社付酬,每种文版均为人民币4000元。
至此,这桩持续了三年半的纠纷暂告一段落。九个月后,《明式家具研究》出版,第三年的9月7日,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年的6月1日,该法施行。
回首过去,是为了面对未来
时隔十数年,直到今天,王世襄也坚持认为,当时是萧滋利用作者王世襄急于出书的心理,以及萧自己在版权知识上的优势,在出版《珍赏》和《研究》的过程中欺压作者。1989年12月11日,王世襄曾致信当时的新一任香港三联的负责人董秀玉等,明确表达了他的这一看法:
“大家都清楚:当时了解《明代家具珍赏》一书的国际行情,可以出多种文本及一文多本(如英文本就有五个)畅销全世界的是萧滋先生。瞒着作者,将他蒙在鼓里,和文物出版社搞非法交易,用1400···本内页印张换取作者所有的世界各种文版的版权,也是萧滋先生。大陆作者多年出不了书,对版权法又一无所知,因此有机可乘,只须略施小技,给点小恩小惠,便可使他俯首贴耳,感恩不尽,捞到大便宜;了解以上情况的也是萧滋先生。总之,萧先生的精心策划,掘了陷井让人跳,实在不够朋友。尽管他为贵店捞到了便宜,但实在不光彩!他本人和贵店必将为此付出代价,至少是声誉上的代价!”
至于文物出版社方面,王世襄认为当时的负责人未征得作者同意,以区区一千多册书页子就把那么有价值的书的版权给“转让”了,无论怎样,都是说不过去的。直到今天,文物出版社还有人认为萧滋在这件事上,不仅坑了王世襄,也让文物出版社吃了不小的亏。文物出版社在这次交易中的所得远远抵不上所失,还伤了作者的感情,难辞侵权之责,实在不划算。
曾经有不只一位朋友,包括出版界和新闻界的朋友,建议王世襄把他和两家出版社洽谈出版,他本人拍摄照片、编写、绘制《珍赏》一书,包括家具修理等等全过程,心平气和、详详细细、实事求是地写下来,把一切有关的协议和文件公诸于世。“他们认为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而是反映作者处境、遭遇、上当受骗的一个典型的例子,对促进版权法的正规化或许多少能起些作用。”但老人一直没有下决心,主要原因之一是,写“我所愿意写的东西如鹰、狗、鸽子、鸽哨、葫芦、蟋蟀等是一种享受,写《珍赏》的出版经过只能引起种种的不愉快。”
老人最后说,“我今年已经八十八岁了,对一切事物都看得很淡,可以说更无所求,因此决不想再掀起什么波澜,不想谋求什么经济上的利益。——如果是为了这些,或者为了出口气,我早就自己写文章了。——但今天你既然来问,我也觉得把这件事的经过实事求是地讲出来,是值得的,可以让大家借鉴,可以提醒大家,弘扬文化、鼓励写作,保护知识产权是十分重要的。《著作权法》对我们每个作者都是很重要的。”
人事转换,世道沧桑。回首过去,是为了面向未来。王世襄与出版社的这起版权纠纷,反映了当时中国作者与出版社相比,普遍的弱势地位。有权威人士评论说,中国曾有相当历史时期,在文化艺术、学术研究和科学研究方面发展缓慢,少有世界级的、有创造性的成果问世,与作者的权益不能得到有效的保护不无关系。近年,中国保护知识产权的力度不断增大,成绩也有目共睹。去年,实行了十年的《著作权法》做了修订,中国也加入了WTO,出版界和作者都将有更清晰、更公平、更有效的法规可以依循,也但愿王世襄老人十几年前的这次遭遇,不会再在别的作者身上发生。
1984年9、10月间,文物出版社与三联书店香港分店签定关于出版《研究》和《图册》(即《珍赏》)的协议,其中第七条为:“甲方将两书的世界各种文版版权转让予乙方。”上面并无作者王世襄的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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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7-27
遗憾已是永远——王世襄和他的小院 - [王世襄]
每次走进上海博物馆新馆,我都要在明清家具展馆驻足再三,细细十量那些由王世襄收藏过的家具。我依不清哪一件曾在他家里见过,但却品一种特殊好奇。他的藏品,能够从纵京芳嘉园胡同的那个小院,堂堂正正端坐在典雅庄重的崭新展馆,实在是不错的结局。不过我还是有点遗憾。如果将他家的小院辟为博物馆,把自己的所有藏品:明清家具、字画、葫芦、鸽哨等集中起来,一定会是京城颇有特点的家庭博物馆。遗憾归遗憾,这却是无法补救,更是难以实现的事。我想,对于王世襄本人来说,重要的在于收藏过程本身。几十年来,他陶醉其间,细细咀嚼,把兴趣与研究联系起来。谁会料到,那些毫不起眼的东西,如蛐蛐罐、鹰狗转环、鸽哨、葫芦等等,也能如同明清家具一样,走进他的视野,成为饶有趣味的文化话题,最终有一天写出一本本令人喜爱的著作。也可以这么说,他在细细咀嚼它们的同时,实际上就在回味着自己的生命。
于是,他本身也就成为了一个耐人咀嚼的文化话题。
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京城文化圈,王世襄位于东城芳嘉园的小院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文人聚会的场所。
在写作传记《人在漩涡——黄苗子与郁风》时,我第一次从这对夫妇那里听说了王世襄的一些故事。他的这座四合院是父亲置下的家产,为三进院。1957年以前,中院只有他一家居住。“反右”风雨的前夕,王世襄结识了黄苗子。当时,黄苗子郁风一家住在东单栖凤楼一座小院,同住的先后有吴祖光一家、音乐家盛家伦、北京电影制片厂制片主任戴浩一家、音乐家都析零一家。楼下的一间大厅和两间侧室,曾由吴祖光介绍,成为上海《新民报晚刊》驻北京办事处,这样,《新民报晚刊》的总经理陈铭德、邓季惺夫妇也经常来此旅居。在“反右”开始之后,这座小院被视为不可容忍的、让人生疑的“右派”文人相聚的场所。一位文化部主持“反右”运动的副部长,曾直接明确地说不能让这样一批人再住在一起。这样,黄苗子郁风一家便准备另搬他处。正在这时,他们认识了王世襄。
王世襄当时在音乐研究所工作,时常来到牺凤楼拜访颇有音乐史学问。曾演唱《夜半歌声》电影插曲的盛家伦,和黄苗子郁风虽无深交却也相识。他听说黄苗子都风想搬出栖凤搂,就主动提出让他们搬到芳嘉园与他一家同住。一次他对我说:“我是个书呆子,从不问政治。我到西观音寺去串门,看盛家伦。听说黄苗子他们正想找地方住,我说我有,到我这儿来。当时已经开始‘反右’了,我的情况也不妙,但我没有想到这些,这说明我这个人头脑简单。不过,物以类聚,其实没有别的什么。”
黄苗子郁风搬到王世襄的小院,住进东厢房的五个房间。在这里,黄苗子郁风一住就是二十多年。用黄苗子郁风的话来说,在芳嘉园的主人王世襄、袁量献身上,他们感受到现代社会中文人极为难得的沉静、陶醉、投入、执著。
刚到芳嘉园,黄苗子郁风便惊讶地发现,许多精美的明代家具,居然堆满了王世襄家中的房间。高条案下面是八仙桌,八仙桌下面是矮几。有的明代家具,就成了家中的用具。光滑而显露木纹的花梨木长方桌上,放着瓶瓶罐罐,紫檀雕花、编藤面的榻上,堆放几床被褥,就是主人的床。大书案边上的生具,是带脚凳踏的南官帽大椅,结构精美的明代脸盆架上,搭放着待洗的衣服。黄苗子郁风看见,王世襄常常把家具扛出扛进。除了去修理外,他还不时将家具扛出大门,雇平板车运到照相馆去拍照。这些古代家具,都是王世襄数十年间跑遍了各地而收集起来的。
除了家具,还有整盒的鸽哨,由大到小排列。这些鸽哨有的用葫芦制成,有的经他烙烫火绘花纹,堪称精美的艺术品。
王世襄夫妇的这种性情和才能,对于黄苗子郁风来说,实在是难得的好邻居。他们有共同兴趣,譬如王世襄、黄苗子都从事古代美术史研究譬如,黄苗子在搬到芳嘉园之前,曾非常欣赏明清家具,买过一些有关书籍,还产生过收集的念头;譬如,郁风兴趣广泛,特别偏好民间工艺,如王世襄一样,也是一个“ 爱玩”的人……他们相互影响,相互补充,也相互激励,在一种文化逐步贬值的年代,他们以自己的方式沉浸在文化的勉力之中。黄苗子后来这样评价王世襄:“他是一个真正了解中国文化生活和民俗学的人……他做学问爱搞些‘偏门’,人弃我取,从不被注意的角度上反映中国传统文化”。
在黄苗子郁风之后,漫画家张光宇一家也搬进这座小院,住进西厢房。张光宇是他们早在30年代就结识的老朋友。他的到来,使这座小院更加热闹、更加丰富多彩。
芳嘉园小院曾有两棵海棠树、一架藤萝、一棵核桃。后来东边海棠困太老而枯死,便锯掉留下桌子高的树桩,有一天,王世襄像推大车轮子那样运回一块的一米直径的青石板,放在树桩上,便成了夏夜朋友们来喝茶围坐的圆桌面。
物以类聚,王世襄的这个说法的的确确是对这些文人生活态度与方式的最好概括。黄苗子被定为右派分子后,王世襄这个自认为是个不问政治的书呆子,也被音乐研究所划成右派。同病相怜也好,命运巧合也好,这座芳嘉园小院,因为他们两家和张光宇一家相聚的缘故,从此北京又有了一个文人频繁往来的场所。
经常来往于芳嘉园的有聂给客、启功、叶浅予、沈从文、张正宁、黄永玉等。他们互相借书,谈文物,谈古文诗词,谈绘画。他们各有其侧重点,又有相同的兴趣,不时的相聚,带给他们满足与温馨。
难以想象,没有朋友间的相聚,没有文化的切磋,这样一些文人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对于王世襄这种不合时宜的文人来说,“文革”、“破四旧”真正是场损失惨重的悲剧,在精神上和物质上都如此。
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了。人们过去熟悉的一切,人们曾经钟爱的一切,看来都不得不接受新潮流的检验与改造。文化成为躁确对象,传统被视为罪恶。
芳嘉园小院,顿时乱作一团。
王世襄率先起来“自我革命”。这位文物专家、收藏家,举目环顾,家里都是多年精心收藏起来的珍贵文物。在这场风暴中,它们无疑都属于应该破除之列的“四旧”,或者是封建社会的产物,或者反映出主人没落的生活情调。显然,在这种情形下,王世襄非常害怕这些他所珍爱的东西,会在随时可能冲进家中的中学生红卫兵们手中化为灰烬。
他主动跑到文物局,请文物局懂行的红卫兵前来抄家。的确,这些红卫兵与众不同,虽然是抄家,却知道这些文物的价值,运走时非常小心。他还记得一位同学讲过这样一个细节。一个小学生到院子里来看热闹,在一块古代巨型条砖上踩了一下,一位红卫兵便训斥道:“靠边点,踩坏了怎么办?”那个小学生说:“踩坏了我赔!”红卫兵说:“你赔得起吗?你知道这是哪个朝代的?”这话吓得小学生赶紧站到了一旁。
王世襄的举动启发了黄苗子都风。家里有不少珍贵的藏书藏画,其中有黄苗子为研究古代美术史而购买的一大批明清刻本书籍,有些还是国家图书馆都难以找到的孤本、抄本。他们担心这些书同样会被糟蹋,便由黄苗子主动前往美术出版社,请求造反派来抄家,将这些珍贵的东西—一收走。
当把家里的书画文物运走之后,他们好像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与老朋友见面便如释重负地说:“这回解放了。一辈子都做物质的奴隶,这次下决心交出去,真觉得解放了。”
但是,实际上他们内心又怎么可能如此简单,如此轻松?当看到一辆辆车子驶出胡同口时,他们的心一定在滴血。图书文物毕竞是多少年与他们相依为命的伙伴,毕竟是自己生活的主要内容之一,与它们告别,终归难舍难分。惟一聊以自慰的是,虽然他们不再可能著书立说,但这些图书文物如果保留下去,便能够让更多的人去利用。
有这样一种深藏的愿望,恰恰表明他们无论如何变化,无论如何跟随时代,但骨子里永远保留着对文化的热爱。
芳嘉园小院的主人们,王世襄、黄苗子、郁风、张光宇就是这样一种文人。表面上看来,他们无法抗拒疯狂年代,显得懦弱、安分、自甘沉沦。但是,他们内心其实从来就是坚韧的。既然上帝已经安排他们从事这样一种事业,他们就永远不会抛弃它。无论处境多么恶劣,他们对文化的热爱依然深藏于心,一旦有可能,他们又将重新将之拥抱,在文化创造中得到快乐,得到满足。
于是,文化尽管会受到前所未有的破坏,却不别民灭。文化的延续正有赖于一个个普通文人生生不息的文化信念。
没有“文革”史无前例的对文化的破坏,就无法映衬出那些文人所执著的文化观念的可贵。同样,没有那些文人所执著的文化观念做对照,也就不可能凸显出“文革”的荒唐!
王世襄的小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气氛。先是黄苗子郁风夫妇被关押进秦城监狱达7年之久,他们的孩子工作的工作,下乡的下乡,可以说家不成家。一段时间里,王世襄夫妇也前往外地的“五七干校”劳动。这时,街邂安排其他几家居民搬来居住。私家小院顿时成了一座大杂院,里面陆续搭起一间间小屋,作为厨房或者储藏间。原有的宽敞一下子显得嘈杂拥挤,旧日格局与气氛不复存在。在文化被践踏的年代,私有财产同样失去了本来的神圣,反倒被视为耻辱与罪恶。这对王世襄实在是另外一种不幸。
然而,固有的信念从来没有汉天。在那些黯淡的日子里,王世襄夫妇在自己的小屋里,仍然摩学着喜爱的物件,仍在可能情形下,撰写自己感兴趣的文章。而这种写作热情,在“文革”结束后,一发而不可收。
王世襄前两年最终离开了他的小院,住进一套现代化的公寓。他说,实在不能再忍受小院里一位退休铁匠每日每夜没完没了的敲打声。他说,那个小院不久后可能要被拆掉,成为房地产开发的地盘。说这话时,他似乎很平静,但能让人感觉到他多少有一些留恋,或者无奈。
遗憾已是永远。让他感到欣慰的是80年代以来,他已经出版了十几本书,包括三卷本文集。倾毕生心血收集的明清家具,他认为也有了一个圆满合理的归宿。他说,这对于他这样的文人,已知足常乐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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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7-27
王世襄:一个“老北京”收藏家的境界 - [王世襄]
古老的家具,悠扬的鸽哨,大大小小的葫芦,叫个不停的蟋蟀,津津有味的美食,这都是王世襄这位“老北京”所执著关注的东西。这种执著,是对艺术收藏所持的迷恋,漫溢出精神的暖意。于是,他本身就成了一个耐人咀嚼的文化话题。
作者:李辉 摘自《读者欣赏》
和王世襄老人聊天
王世襄 著名文物收藏家、鉴赏家,1914年出生于京城官宦世家,燕京大学文学硕士。1945年担任追回战时损失文物工作。之后,任职于故宫博物院、中国音乐研究所等。工世襄兴趣爱好广泛,精通漆器、竹刻、明式家具、传统工艺等诸多领域,编写有40多本著作。因为对中国传统文化创造性的研究,他曾获得荷兰克劳斯亲王最高荣誉奖及“2003年度杰出文化人物奖”。
这个(2003年)秋天,是王世襄先生悲欣相交的季节。与他相依为命、患难与共几近60年的夫人袁荃猷,因病于10月29日故去,留下他孤独地面对窗外枯叶飘落。
也在这个秋天,世界著名的文化奖项之——荷兰克劳斯亲王奖,在10月宣布,为了表彰他“对中国工艺的专业与创新性的研究”,将最高荣誉奖颁发给他,奖金为10万欧元。随后,在北京嘉德秋季拍卖会上,“王世襄袁荃猷藏品”成了炙手可热的珍品,他们的藏品一共拍到了6000多万元人民币。对于痴爱文化的他,在多年沉寂之后,终于在新的世纪达到了声名的鼎盛。
我把与他在北京他的寓所的谈话记录整理出一部分,经他审定后发表,以飨读者。
李:在我认识的老人中,你大概是真正的老北京吧?
王:我祖父那一代从福州来到北京,到我是第三代。
李:那就是地地道道的老北京了。芳嘉园的小院是你们家什么时候买的?
王:生我的时候,父亲买芳嘉园这所房子。修好后,我已出生。八九岁时,我父亲到任驻墨西哥使馆公使,兼理古巴事务。父亲驻墨西哥两年,回国后的职务为“待命公使”,随一时有可能出使。考虑到要带我们出国,就把我送到干面胡同的外国学校念书。那是一家美侨学校。这样,我从小就学了英语,讲得很流利,用英文演讲没有问题,别人还以为我是在外国长大的。
李:你父亲又出去过吗?
王:父亲后来到北洋政府,孙宝传执政时担任国务院秘书长,就没有再出国。
李:听说你母亲娘家也是望族。
王:母亲一家有钱。外公在南洛镇。发了财的是他的父亲,做蚕丝生意。外公没有出过国,但很有西洋新
派思想,办电灯厂,投资开西医医院,把几个舅舅和我母亲一起送出国,到英国留学,那还是19世纪末。
李:都说你是大玩家,金鱼、蟋蟀、鸽哨、葫芦、竹刻、鹰、犬、古董,太多了。人说玩物丧志,但你没有丧志,还成了大学问家。王:1939年母亲去世,对我打击很大,觉得家里这么重视我的学习,我愧对他们。于是,我开始研究画论。燕京大学没有美术系,我在文学院做的算是跨学科题目,学校同意了。三年获得硕士。我一直到进研究院才开始念书。
李:《画论》最后写完了吗?
王:《画论》是我一生中最难写的一个题目,涉及哲学、历史、艺术许多学科。研究院毕业时只写到宋代。离开学校后,父亲鼓励我把书写完。1941年、1942年两年,靠父亲养着把全稿写完。后来又害怕说是唯心主义,至今未出版。
李:现在应该会有机会出版了。
王:1943年《画论》完成后,父亲让我找工作。我不是进步学生,就绕道河南、陕西到了西南。我到南方去,行程一两个月。我到成都燕京大学分校,校长是梅贻椅,他留我当中国文学助教。我不愿意,到了重庆,在故宫重庆的办事处见到了故宫博物院院长马衡。马先生与我父亲是小学同学,他在故宫接待外宾时,还请我父亲来任翻译。马先生是看着我长大的。马衡给我一个秘书职位。南迁的文物,分别放在乐山、安顺、峨眉山的山洞里。我提出看文物,但战时不能看,我就不愿意当这秘书。我想到历史语言研究所,当时所长是傅斯年。梁思成带我去见他。傅斯年对我说,燕京大学毕业的学生,不配到我们这儿来。
李:没想到傅斯年有这种偏见,你还被拒绝过。在这之前你和梁思成熟吗?
王:我哥哥在清华大学与梁思成是同班同学,一个宿舍住。他在燕京大学历史系教过书。梁思成的姐姐是我母亲好友,我和梁先生的妹妹、外甥都很熟。梁先生收留我参加营造学社,呆了两年,从1943年到1944年。
李:营造学社主要从事建筑考古,这与你的研究有关系吗?
王:还是有关系。当时李庄集中了不少高级知识分子,同济大学、营造学社都在那里。我到了李庄,研究古代建筑,也就与之有了关系。
李:从(黄)苗子、郁风他们那里听到不少你的故事。说你对(20世纪)50年代在故宫受到的打击感到最窝火。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王:1952年开展反贪污、反浪费之类的“三反五反”运动,当时我在故宫工作。结果我被关押到东岳庙。搞逼供信,穷追猛打,疲劳轰炸。
李:是什么罪名?
王:我经手的回收文物多,功劳反倒成了罪过,还怀疑我。
李:真是荒唐得很。你被关了多久?
王:在东岳庙我被关押了4个月,然后又关到公安局看守所,上铐子。在那里我被关了10个月。
李:查出你什么问题没有?
壬:根本没有。他们把北京所有的古玩铺查了,没有找到我的问题,家里的东西全抄走,后来才退还。我终于被放了,因为我确实清白无辜。但至今没有任何结论和说法。
李:放出来回故宫了?
王:没有。放回来后,到文物局去报到,他们不要我,说是要我到劳动局自谋生路,故宫不能回了。这简直是我的奇耻大辱!正好我在关押期间患了肋膜炎,就在家养病。后来音乐研究所的杨荫测要我到他那里去,我不识五线谱和工尺谱,他就要我负责办古代音乐史陈列,编古代音乐书目,研究陈旸《乐书》、古琴文献等。就这样我开始了古代音乐的研究。
李:古琴也是那时开始收藏的?
王:对。我过去就爱小文物、标本、参考品,但凡有研究价值的东西,被释放回来后,我反而买得更多了。当然,受经济能力的限制,只买小的,破烂家具等。值钱的文物我当然买不起。1957年,大鸣大放,我提意见,意见是没有证据,不该关我10个月。结果又成了“右派”,出去劳动,没有不歧视的。到1962年我摘帽子那天调我归队,回文物单位工作。于是,我离开10年后又回到文物局,征求我的意见是否回故宫。我不去,便去了文物研究所。我要出一本书,《明代鸽经》,鸽子图与文字对照考证,是填补空白的书,我是认认真真去做。请朱桂老(朱启铃老先生)写序,先印了一本油印本,中华书局要给我出版,我向文物局局长王冶秋请示,他不同意在中华书局出版,说这书属于我们文物局范畴。这一拖就拖到了80年代才出。
李:你还真是“大器晚成”!30年代开始做研究,到80年代才开始出书。但每出一本都引起反响,被认为是填补空白的专著。
王: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写与民俗有关的事项,包括过去玩的东西。我不喜欢一小段一小段地写,要写,我要深入其境才写,才有意思。我有生活。
李:你说过你做研究重视材料。怎么去找?
王:有些材料不是想找就可以找到的,是平时积累的。你看葫芦是中国的特例,外国没有。我和外国植物学家谈过,他不相信生物的果子会在模子里长大,还有花纹图案。其实清代宫廷里大量种植,是中国的独创。一直到60年代,我就很发愁,没人种葫芦了。你想,那时候,连养鸡、种菜都不允许,谁还种葫芦?下一代就不知道了。我生怕这门工艺绝种。60年代我写一篇文章给《文物》杂志,题目叫《说钻器》,编辑部不敢用,退稿。
李:为什么?
王:怕挨批。我把这篇文章一直留到1979年,故宫的院刊复刊,我才拿去发表在第一期。从此,的器重生!现在到处都有种的,成为一种重要的工艺品。
李:“文革”期间你的景况怎么样?
王:“四清”、‘文革”,什么事也做不了,一直受歧视。“文革”中我去干校前肺病犯了,有空洞,工宣队一定要我去。结果在那儿养好了,也算命大。我在那里放牛,种地,种菜,下湖,种水稻,一共有三年半。1973年回京。我看得开,同时我坚决要养好身体,因为有许多积累的材料还未写出来。干校时,我写过一首小诗,名之日:菜花精神。诗日:风雨摧园蔬,根出茎半死。昂首犹作花,誓结丰硕子!这是我的座右铭。
(摘自《王世襄 找一片自己的天地》大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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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7-27
北京老玩家王世襄自称出书“一堆不如一堆” - [王世襄]
记者 术术
结集了文物鉴赏大家王世襄28篇文章的《锦灰三堆》,近日由三联书店出版社出版。
据介绍,选集《锦灰三堆》是此前出版的《锦灰堆》、《锦灰二堆》的续编,昨日,王世襄在接受采访时谦虚地表示,自己年纪大,出门少了,见闻也少了,新作难免单薄,深觉愧对读者。
王老自谦“一堆不如一堆”
王先生告诉记者,自己曾在第一部作品《锦灰堆》序言中解释为何取“锦灰堆”,“锦灰堆”原是元朝画家钱选的一幅画作的名字,画的是莲蓬壳、虾米壳、螃蟹壳这些吃剩下的东西。王老说:“我写的东西很杂,乱七八糟的没有正经东西,很像画上画的这些吃剩下的东西。”
出版《锦灰二堆》王老曾表示年事已高难再出《三堆》,在《三堆》语言中王老说:“夫人去世,我万念俱灰,决定从此搁笔。可是今年初,有朋友搜集到了我写于50年前的关于民族音乐的旧稿,这些文章虽然谈不上有何价值,但作为一个人某一时期的雪泥鸿爪,收编成书也不为过,于是便有了《三堆》。”
王先生笑言自己作品“一堆不如一堆”,他表示,第一部《锦灰堆》是自己七八十年的精粹,《锦灰二堆》和《锦灰三堆》则是老年之后作品,肯定不及第一部的含金量。他说:“见闻少了,写作可以用的材料也少了。”
细说《锦灰三堆》
记者看到,《锦灰三堆》分为音乐、忆往、文物、序跋四类,另外还有诗20首,联语43对,联语均为作者手书影印。除六篇音乐类文章为20世纪50年代的旧作外,其余文章都是在近两年内写成的。文中分别回忆了管平湖、张伯驹、郑振铎、张光宇、王季迁等文化界故友,涉及绘画、家具、竹刻、传统工艺、民间游艺等研究,还收有个人总结性质的访谈录。
王老介绍说,书中有《告荃猷》等深情追忆过世“老伴儿”袁荃猷的诗文;还有《求知有途径无奈老难行》等谈论自己在古家具鉴定领域所面临的现状。他说:“做家具鉴定,我知道自己需要补充新的知识,但是我老了。”
王老还说,书中还记述了自己经历过的事情,以及与周围熟人好友的交往。王老说:“有些东西不写出来,以后的人很难想象出来。”
他举例说,自己在故宫工作时曾接受上级命令三天之内拆掉一个展览,三天之内再重新布置一个展览,他说:“这么短的时间布置有大量文物的展览,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据记者了解,中国观赏鸽的濒临灭绝是先生目前最忧心的问题,记者看到,该书还附录了《上北京市及奥组委领导同志书》,为如何抢救观赏鸽进言。
书稿选录
2003年秋天,王世襄患难与共几近60年的夫人袁荃猷因病故去。新书中收录了王世襄为夫人写的诗———
《告荃猷》
癸未十月初五日,既二千又三年十月二十九日以后作。不计工拙,随作随录,以当面告,亦有足欣慰者,非尽苦思哀悼也。
一
出行二人同提一筐,行人见白头偕老,每有羡意。惜终有先行者,提筐双弯梁,并行各挈一,待置两六间,生死永相匹。
二
年年叶落时,提筐同拣拾。
今年叶又黄,未落已掩哭泣。
三
我病累君病,我愈君不起。知君不我怨,我痛无时已。
四
君刻大树图,我赋大树歌。相濡复相助,岁月期尚多。一朝先我去,余生待若何。
六
平日游园,每命即兴作小诗,屡诺而无以报命,日久遂不复询及。一旦君去,乃大悔恨,回忆游总踪,谨赋日坛公园三十韵。
人物
北京“老”玩家
王世襄,号畅安,文物鉴赏家、收藏家,也是北京的“老”玩家,1914年5月生于北京书香门第之家,祖籍福州。
他说正是因为喜欢玩,才活到90多岁,还不觉得自己老。
他1938年毕业于燕京大学,自称曾怀揣着蝈蝈听教授讲课。新中国成立后曾任故宫陈列部主任,中国音乐研究所副研究员,国家文物局中国文物研究所研究员,中央文史研究馆研究馆员。
2003年获荷兰克劳斯亲王最高荣誉奖。
王世襄玩的东西多半属于民俗,曾出版《髹饰录解说》、《明式家具研究》、《明式家具珍赏》等著作。《锦灰堆》收录了王世襄80岁以前所写的大部分文章,包括家具、漆器、竹刻、工艺、则例、书画、雕塑、乐舞、忆往、游艺、饮食、杂稿等12类,以及诗词。随后又推出续编《锦灰二堆》及《锦灰三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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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02
王世襄为孙儿新书作序 - [王世襄]
近日,著名学者、文物鉴定专家王世襄为其爱孙王正在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小说《双飞录》作序,国画大师黄苗子为其题写了书名。王世襄坦言,自己从来没离开过文物,一天也没教过孙子,但很高兴为孙子 的作品写序。世襄先生本想在序言中着重谈王正对文言文和典故的运用自如,但在孙子的“要求”下,加入了自己对小说创新元素的理解。今年14岁的王正现就读于北京二中,他表示,《双飞录》虽然以武侠小说的外表出现,但武侠只是作为刻画人物、制造冲突的工具,情感元素与内心独白才是小说的重点。







